日子一天一天地过。金陵的春天短得像一声叹息,枇杷树上的青果还攥着拳头没松开,梧桐的新叶已经从嫩绿变成了深绿。
周妈腌的咸鸭蛋快满一坛了,坛口封着黄泥,闻得到淡淡的咸香。每天早上一碗热粥配半个流油的蛋黄,摆在沈见微面前的时候,周妈总用围裙擦着手说“小姐太瘦了,多吃点”。
沈见微每天照常上学,照常放学,照常坐在餐桌前吃饭。
陆北辰还是忙,有时候回来得晚,她听见院门响,听见他的脚步声从客厅门口过去,一步,两步,三步,踩在木楼梯上。
偶尔碰上目光,他会停下来,点一下头,问一句“功课怎么样”,语气是温和的,和从前一样。
只是从前他问完,会走过来坐在她旁边,看她写作业;现在他问完,就转身上楼了。
那天早上沈见微醒得很早。
天刚蒙蒙亮,麻雀在檐下叽叽喳喳地叫。她翻了个身,盯着帐顶的木纹看了片刻,起身换了衣裳,推开房门往楼下走。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厨房里传来周妈和方叔说话的声音。
周妈在灶前熬粥,木勺搅着锅底,一圈一圈地转;方叔坐在厨房门口的小马扎上剥毛豆,豆壳扔进竹篮里,发出细碎的哗啦声。
“巷口老赵家的闺女,上个月订了婚。”周妈舀了一勺粥尝了尝咸淡,随口念叨着,“婆家在夫子庙开茶叶铺,家底厚,人也老实。那闺女比咱们小姐还小一岁呢,看着就乖巧。”
方叔嗯了一声,石磨又转了两圈。豆浆顺着磨盘流下来,在瓷盆里积起浅浅的一层。
“小姐明年就毕业了。将来不知道谁家有这个福气。”周妈放下筷子,拿围裙擦了擦手,“得好好把关——家里要清白,人得端正,不能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咱们小姐是我看着长大的,跟我亲闺女一样,要是嫁得不好,我第一个不答应。”
“有先生呢。”方叔的声音闷闷的,手里的毛豆壳扔得轻了些,“先生疼她,比谁都疼,会替她想好的。
“先生疼是疼,可他一个大男人,哪懂姑娘家的心思。”周妈叹了口气,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苗腾地窜上来,映得她脸上暖融融的,“以后小姐出了这门,逢年过节回来,我还给她做荠菜馄饨,给她装一坛咸鸭蛋,再摘一筐她最爱吃的枇杷。
方叔没有说话。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下灶膛里柴火哔剥的声响。
沈见微站在楼梯拐角,手扶着栏杆,没有再往下走。
这些话周妈以前也念叨过,那时候她听了就过去了,还会抱着周妈的胳膊撒娇说“我不嫁,我一辈子赖在家里”。
可今天,她站在这截楼梯上,听着周妈那句“以后小姐出了这门”,忽然迈不动脚。
出了这门,搬到别人家去。
这个她住了十四年的家,会变成她的“娘家”——逢年过节回来串个门,要提着点心匣子,要换鞋,要客气地说“麻烦周妈了”;她的房间会变成客房,铺着干净却陌生的床单;再喊他一声哥,前面要加个“我”字,叫“我哥”。
回自己的房间叫“回娘家住几天”,跟他说话叫“跟我哥叙叙旧”。
周妈给她装一罐咸鸭蛋,方叔帮她拎到巷口,哥哥站在门口送她,说一句“常回来看看”。
亲人结了婚就变成亲戚了——亲人住在同一屋檐下,亲戚是逢年过节才走动。
她在楼梯上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周妈把粥锅端去了里间,直到方叔把毛豆端去灶台边,她才深吸一口气,放重脚步走下来,像什么都没听见。
一整天她心里都闷闷的。傍晚放学回到家,陆北辰还没回来,书房的门虚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