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敏芝的盯梢,是从那场礼堂论辩之后,就悄无声息开始的。
起初是偶然。走廊上碰见,校门口遇见,食堂里刚好坐了隔壁桌。她每次都笑着打招呼,说好巧,然后自然地跟沈见微聊几句,问她放学去哪、周末有什么安排、最近在看什么书。
沈见微一一答了,语气和平时跟任何同学聊天一样,不远不近,该笑笑,该聊聊,分寸捏得刚刚好。
后来偶遇的频率越来越高。
课间换教室,沈见微抱着课本穿过走廊,余光总能扫到方敏芝站在楼梯口和几个女生说话,等她走过去了,那道视线会在她背后多停几秒才移开。
放学时她走出校门,偶尔回头,会看见方敏芝也正好从教学楼出来,隔着半个操场的距离,不远不近地缀着。
她从没有直接跟到过沈见微的住处,却总能出现在沈见微日常会经过的地方,像一道贴在墙角的影子,不算扎眼,却始终甩不掉。
沈见微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不是单纯的“偶遇”。方敏芝是方世安的侄女,方世安是周镜海的心腹,她在校内接近自己,表面是同窗往来,底子里是替方世安收集情报。
老陈早就提醒过她:方敏芝的眼线身份已经被我们看穿了,她自己不知道。这是我们最大的优势——敌人以为我们在明,实则我们在暗。
她在暗处盯着你,你就在更暗处盯着她。
所以沈见微从不刻意回避,也从不主动邀她同行。她只是照常上课下课,照常和苏曼去食堂抢刚出锅的红烧肉,照常在放学后去鼓楼的书摊转转。
只是每次路过文渊阁那条巷口的时候,她会先确认方敏芝不在附近,才拐进去。
方敏芝是方世安安插在校内的眼线,更是老陈反过来牵制方世安的一枚活棋。她的每一份“情报”都传回了方世安那里,而其中被甄别过的部分,都会被老陈的班子重新包装,再经由我方暗线送还给保密局。
这样的微妙平衡持续了几个月,沈见微已经习惯了她的存在。习惯到能在人群中毫无预兆地捕捉到她投来的目光,又在对方刚要张口打招呼时,先一步自然地收回眼神、转进楼梯拐角。
方敏芝大概也感觉到了什么,有几次她站在走廊那头,看沈见微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单纯的监视,是一种更深的、带着嫉妒与不快的审视。
但她的不快对沈见微来说没有意义。沈见微只是继续演好一个不问世事的普通学生,继续在方敏芝面前保持那种不远不近的同窗姿态,继续把她每一天的“情报”,通过这条传话链条,传到她永远不知道的那个终点。
这种平衡一直持续到了期末考试前。期末考那几天,整个金陵大学都被压在紧张的复习气氛里,连方敏芝的偶遇频率都低了——毕竟金陵大学的期末考不是玩笑,谁也没多少心思天天蹲在走廊上堵人。
沈见微趁机和老陈碰了两回面,一次是在鼓楼书摊假装偶遇,一次是在夫子庙的茶馆。
老陈把最新的几份情报交给她,说我们潜伏在保密局电讯处的同志“账房”最近截获了一批有意思的东西,方世安在周镜海那边越来越不受信任,他急着交投名状,已经开始让方敏芝打听陆北辰的行踪了。
她点了点头,把情报收好,像每一次那样平静地回到家,把东西藏进了衣柜的夹墙里。
今天是期末最后一门考试,国文系考古典文献。周先生出的题不算难,她提前半个钟头就交了卷,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走廊上三三两两的学生抱着书往外走,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约寒假去夫子庙逛灯会,喧闹声裹着窗外飘进来的细雪,漫了整条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