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参与,只是一个人沿着走廊往校门口走,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些,余光习惯性地扫了一遍人群——没有方敏芝的影子。大概是考完试,早早回了宿舍。
就在她拐过走廊转角的时候,一个人影从柱子后面闪出来,和她撞了个满怀。她踉跄了一步,怀里的课本差点掉在地上,对方伸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
“微微。”
她抬起头,愣了一瞬。面前站着个瘦高的年轻男人,穿着金陵大学化学系的藏青色校服外套,领口别着系徽,肩膀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细雪。他的头发比记忆里短了些,脸也晒黑了些,但那双藏在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干净又坚定。
“白明远。”她叫出他的名字,语气里带着真实的意外,“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下午刚到。”他松开手,退后半步保持了分寸,推了推眼镜,“回学校交了实验报告,算着你今天最后一门考试,就在这儿等你。”
他们并肩往校门口走。雪下得不大,细盐似的往下筛,落在梧桐光秃秃的枝丫上,踩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白明远走在她左边,步子不快不慢,说这学期系里派了几个学生去北平,和燕京大学联合做化学实验交流项目,为期两个月,前几天刚结束。
他说话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等走到校门口没人的梧桐树下,他才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交流之余,组织让我顺路去了一趟哈尔滨。有样东西,在哈尔滨被锁了很久,前几个月才被组织找回来。老陈让我顺路带回来——是林老师的东西。”
沈见微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白明远把手伸进帆布书包,慢慢抽出一本书。封面是暗蓝色的布面,边角磨得发白,书脊用细麻线重新装订过,上面印着两个字——《楚辞》。
她伸出手,指尖微微发颤,把书接了过来。翻开扉页,那几行清瘦有力的钢笔字一映入眼帘,她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似的,连呼吸都顿了半拍。是她见过无数次的笔迹,刻在她骨子里的笔迹。
“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墨迹比正文淡一些,像是后来补上去的:江篱,你要记住代号的意义。白芷,你也是。你们是我留在金陵的眼睛。
她站在梧桐树下,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白明远在旁边说什么,她都听见了,可那些话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雪,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他说这本书是林老师被捕前,寄存在哈尔滨一位进步教师家里的,后来那位教师也被捕了,东西被封进了日伪的档案室。
抗战胜利后,组织一直在清理这些被埋没的资料,前几个月才从一堆废弃档案里把它找回来。他说,林老师被捕前最后跟他说的一句话,是让他转告江篱,继续走。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书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团滚烫的火,然后把脸埋进围巾里,低着头往前走了很长一段路。
白明远走在她旁边,没有再说话。梧桐树上的雪被风吹落,簌簌地落在他们身后,像一场无声的送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