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沅是在1945年初夏离开金陵的。组织给她派了新的任务——潜入哈尔滨,搜集日本关东军731部队的细菌战、人体实验核心罪证。
那时候日军在太平洋战场节节败退,已经开始疯狂销毁罪证,731部队的平房区,更是被围得铁桶一般,进去的人,几乎没有活着出来的可能。林清沅走的那天,没有跟任何人告别,只把沈见微叫到了宿舍。
她把一本亲手抄的小册子递给沈见微,封面上用钢笔写着“赠微微”,里面是她一笔一划抄的来自井冈山的文章《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然后她把自己发间那根淡蓝色的绸带解下来,系在了沈见微的发辫上。绸带边角已经磨得起毛,上面还有一点洗不掉的墨水渍,跟了她很多年。
“我没什么东西留给你,这个你拿着。”林清沅看着她,笑了笑,“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去看上元节的花灯。”
沈见微站在宿舍门口,攥着那本小册子,看着林清沅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那根蓝绸带,她从此一直系在发间,从未换过。
而林清沅,再也没能回到金陵。
她牺牲在1945年8月,距离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只有不到两周。
后来,白明远从哈尔滨地下党的同志那里,一点点拼出了她生命最后的日子。
林清沅化名潜入哈尔滨平房区附近,从一个给日军洗衣物的中国杂役那里,一点点搜集证据——细菌培养原始记录、活体实验数据、冻伤实验报告,全是日军反人类罪行的铁证。
那个杂役被发现后,被日军吊死在了岗哨旁的电线杆上。林清沅知道自己藏不住了,在最后关头,她把搜集到的全部核心资料,托交通员分三路送回了组织,自己却没能走成——日本宪兵在深夜包围了她的住处。
被关进牢房后,审讯她的人想知道,她到底传出去了多少东西,还有没有同党。他们拔掉了她十根手指的指甲,她只字未吐。他们用皮靴踢断了她三根肋骨,她咳着血,把嘴唇咬出了深可见骨的洞,依然一言不发。
最后,他们放出了狼狗,撕咬她的双腿,她疼得昏死过去,醒过来,还是半个字都没说。
负责看守她的,有个叫李长安的年轻警卫,哈尔滨本地人,刚满二十岁,寡言少语,每次把高粱米饭碗从铁栏缝里塞进来就走,从不多说一句话,也从不多看她一眼。
起初,李长安只把她当成重刑政治犯,恪守着看守的本分,只是每次送饭时,会在碗底多埋半勺咸菜,看见她化脓的伤口,会飞快地别开眼,指尖攥得发白。
林清沅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在他每次送饭时,用沙哑的声音道一声谢。
林清沅在他身上,看到了一种品质——身处泥沼,却未泯的良知,和藏在麻木底下的爱国心。
真正的攀谈,是从他的家人开始的。有一回他值夜班,牢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林清沅隔着铁栏,轻声问他:“听你口音是本地人,家里还有什么人?”
他愣了一下,犹豫了很久,低着头闷声说:“有个老娘,还有个妹妹,今年十五了。”
林清沅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透过结满血痂的眼睛看着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戳进他心里:“十五岁,正是念书的年纪。你妹妹也在念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