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头垂得更低了:“没钱,念不起。再说这兵荒马乱的,能活着就不错了。”
“那你想过吗,为什么我们的孩子念不起书,为什么我们的同胞要被人随意屠杀?”林清沅的声音没有半分说教的意味,只有平静的悲悯。
“就为了几斤棒子面,你穿上这身皮,替杀你同胞的人站岗。等你妹妹长大了,问她哥哥是干什么的,你怎么跟她说?”
他死死盯着自己沾了泥的布鞋鞋尖,双手在身侧攥成了硬邦邦的拳,指节捏得咔咔响,久久没有出声。
那天之后,他送饭时停留的时间,从几秒变成了几分钟。
林清沅没有再讲大道理,只是趁着他值夜班的时候,慢慢给他讲自己见过的事。讲1937年南京的防空洞里,抱着死孩子不肯撒手的母亲;讲徐州战场上,把最后一口干粮分给孩子、自己啃树皮的川军士兵;讲黄河以北的解放区,那里的孩子能免费念书,老百姓自己种地自己收粮,不用再看日本人的脸色。
她甚至会把这些话,用铅笔写在包药的草纸上,折成小小的方块递给他,字里行间没有口号,只有最真实的见闻,和最朴素的家国大义。
她像对待自己的弟弟一样,跟他讲抗日的意义,讲未来的中国是什么样子。那些话像开春化冻的溪水,一点点漫过他心里积了多年的麻木和怯懦。
只用了二十天,这个原本只想混口饭吃的年轻警卫,从同情,到钦佩,最终下定了决心,要跟着这位女士走一条光明的路。
后来,他开始偷偷给她多带半个窝头,用破布条蘸着碘酒,擦她化脓的手指。再后来,一个深夜,他偷了牢房的钥匙,打开了门锁,把自己攒了很久的零钱塞进她手里,声音抖得厉害:“老师,你走。”
林清沅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李长安,长安的长,平安的安。
她笑了笑,说:“好名字。等胜利了,去解放区看看,那里有你想要的长安。”她推着他往西走,“你往西跑,别回头。”他不肯,她拔高了声音,用不容置喙的语气说:“这是命令。”
他跑了,一边跑一边回头。林清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然后转过身,面向追来的日本宪兵,手里握着最后一颗留给自己的手榴弹。
她没能拉响那颗手榴弹。子弹打中了她的胳膊,她再次被捕了。
牺牲前,她给自己远在江南的父母,写了一封信。
“父母亲大人膝下:
女儿不孝,不能侍奉二老终老。女儿因为坚决地做了反侵略抗日斗争,今天已经到了牺牲的前夕了。女儿和你们在生前是永久没有再见的机会了。我亲爱的爹娘啊,希望你们安然珍重,来宽慰远行的女儿。待来日胜利了,永远不要忘记,你们的女儿是为国而牺牲的!
清沅绝笔!”
那年,她二十九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