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晃就到了除夕。
前一夜还在下的雪,天不亮就停了。
太阳刚冒了个尖,周妈就起来生火烧水,厨房里的灶火从早到晚没熄过,铁锅里炖着的肘子咕嘟冒泡,肉香飘得满院子都是。
方叔搬了梯子靠在院门上,先把去年的旧灯笼摘下来,用抹布擦得干干净净,又重新挂上去。
红纸有些褪色,可蜡烛一点,烛火透过红纸漫出来,照样亮堂堂的。
方叔总说,灯笼这东西,亮不亮不在新不新,在有没有人挂,有没有人等。
沈见微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客厅的茶几前。面前摊着一叠裁好的大红纸,旁边是从陆北辰书房里拿出来的砚台和毛笔。
她写春联的手还有点抖,字迹歪歪扭扭的,却写得格外认真:一副写了“春安夏泰,秋稔冬祥”,要贴自己房门;一副写了“三餐烟火,四季平安”,要贴厨房门框;还有一张斗方,只写了“平安”两个字,刚搁下笔,就被凑过来的布丁踩了一脚,在红纸上印了个小小的黑梅花。
“呀!”她捏着布丁的后颈皮,把它拎起来,哭笑不得,“你也来给我盖戳啊?”
布丁喵了一声,甩了甩尾巴,爪子上的墨蹭在了她的手背上。她正笑着要擦,一抬头,就看见陆北辰站在茶几旁,看着她笑。
他今天没穿军装,穿了件深灰色羊绒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
客厅的方桌上铺着整张的大红宣纸,方叔正给他研墨,墨条在砚台里一圈圈转,浓黑的墨汁慢慢漾开。
他走过来,伸手用拇指擦掉她手背上的墨渍,指尖带着点微凉的温度:“写不好,就别祸害红纸了。”
“我才没有,”她把那张印了猫爪印的“平安”举起来,献宝似的,“你看,布丁都盖章了,这是咱们家独一份的福字。”
说着她就把毛笔往他手里塞,故意沾了满手墨,往他干净的羊绒衫袖口上抹,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小黑点摆明了调皮捣蛋。
陆北辰抓住她作乱的手腕,眉头微蹙,语气佯装严厉:“越发放肆了,再胡闹,今年的炮仗全让方叔放,你就在边上看着。”
她才不怕,反手攥住他的手指,把墨印也按在他手背上,笑得眉眼弯弯。
他没忍住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转身走到了方桌前。
陆北辰拿起笔,蘸足了墨,落笔稳得像钉在纸上一样。“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十个字,端端正正,墨色饱满,一笔一划都带着沉敛的力道。
沈见微搬了凳子凑过去,下巴搁在桌沿上,安安静静地看。
刚到陆家那年,她踮着脚扒着桌沿看,只觉得“继世长”三个字笔画多,写起来费墨;如今坐着与桌沿齐肩,才懂这十个字里,藏着他给这个家的全部底气。
“看什么?”他写完最后一笔,搁下笔,目光越过宣纸,落在她的脸上。
“看你写的字好看。”她抬眼笑,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比夫子庙卖的春联好看一百倍。”
他没说话,嘴角牵起一点浅淡的笑意,连眼尾都柔和了几分。
贴春联的时候,方叔已经把梯子架在了院门口。陆北辰脱下羊绒衫,只穿了件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间,拿着春联爬上了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