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见微站在下面,手里端着周妈刚熬好的浆糊,小碗还冒着热气,浆糊稠稠的,用刷子蘸一下能拉出细细的丝。
她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梯子腿,“左边高了!”她仰着脖子喊,声音脆生生的。
他依着她的话,把春联左边往下挪了半寸。
“哎呀,右边又低了!”
他又把右边往上抬了抬。其实早就对齐了,她就是故意的。她还故意把沾了浆糊的刷子往他手背上蹭,凉丝丝的浆糊落在皮肤上,惹得他低头看她,眼神里带着点警告,她却笑得更欢,压根不怕他佯装出来的严厉。
冬日的阳光从老槐树的枝桠间漏下来,落在他挺直的脊背上,落在他卷起的袖口上,暖得晃眼。她就那样仰着头,看着他,心里像揣了个暖炉,烫得发软。
贴到下联“诗书继世长”的时候,她把蘸满浆糊的刷子递上去,指尖故意碰了碰他的手指:“刷匀点啊,不然夜里风一吹,边角就翘起来了。”
他低头看着她,眼底带着笑:“你上来贴?”
“我才不,”她往后退了半步,晃了晃手里的小碗,“我得给你扶梯子,摔了我可赔不起。”
方叔在旁边插了句嘴,笑着说:“往年这春联,都是我刷浆糊我贴,今年先生说什么都要自己来,拦都拦不住。”
陆北辰没接话,把春联上上下下按得平平整整,才从梯子上下来。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把“忠厚传家久”右下角那个翘起来的小角,用掌心按了又按。
贴完了,他往旁边让了半步,伸手把她拉到自己身边,让她正对着院门站好:“看看,歪没歪?”
她仰头看了半天,忽然笑出声:“纸没歪,是咱们家大门开得有点斜。”
方叔凑过来端详了半天,摸着下巴说:“先生这字,比去年的更好了。去年的字跟刀刻似的,棱角太硬,今年看着圆润多了。”
陆北辰拿起毛巾擦了擦手,淡淡说了句:“笔换了。”
方叔笑着摇了摇头:“笔是次要的,主要是心境。”
巷子里的鞭炮声越来越密,隔壁李家的男人踩着梯子挂走马灯,女人抱着孩子在下面扶着,孩子伸手去够灯穗,咯咯的笑声飘了半条街。
斜对门卖豆腐的老赵头,蹲在门槛上剥花生,他老婆在屋里喊他进去端饺子,他应了一声,又剥了两颗才站起来,把剥好的花生仁揣进兜里,留给来拜年的孩子。
家家户户的灯笼都亮了起来,暖黄的光透过窗纸洒出来,在雪地上投下一片片温柔的影子。
远处传来一声火车的鸣笛,拖着长长的尾音,消失在夜色里。
陆北辰走到她身边,把一件厚棉袄披在她肩上。他的手碰到她的肩膀,两个人都顿了一下,又很快移开目光。
沈见微靠在院门上看着,忽然就懂了。
原来老辈人把年看得这么重,从来不是为了那一口吃的、一件新衣裳。
是祖祖辈辈在战乱里熬、在饥荒里熬,苦日子过了几千年,总得给自己留个盼头。年就是这个盼头——不管这一年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到了这一天,都要扫净屋子、贴好春联、煮一锅热饺子,一家人围在一起,跟自己说,苦总会过去的,新的一年,总有新的指望。
就像巷子里那些人,菜价涨得再凶,也要买两颗白菜过年;法币贬得再厉害,也要给孩子扯块布做新衣裳;日子再难,也要把春联贴好,把灯笼挂起。这是中华民族刻在骨子里的韧性——哪怕身处无边黑暗,也永远攥着心里那点光,永远盼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