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么滑到了腊月十七,寒假正式开始。天一日比一日冷,金陵城落了雪,日子反倒像被院外的融雪泡软了,慢腾腾地往前挪,每一步都裹着越来越浓的年味儿。
白日里她照旧出门,去鼓楼书摊转两圈,多数时候就窝在陆公馆的院子里,搬一把藤椅坐在廊下,晒着太阳翻书,脚边蜷着布丁。
她总爱仗着阳光暖,把围巾扯得松松垮垮,露着一截细白的脖子,风一吹就缩着脖子打哆嗦,也不肯好好裹紧。
每次都被陆北辰撞见,冷着脸走过来,指尖捏着围巾两端,一圈圈给她缠得严严实实,连下巴都裹住,只留一双眼睛在外头,语气沉得很:“冻感冒了有你哭的,多大的人了,还不会照顾自己?”她缩着脖子不敢顶嘴,等他转身进了屋,又偷偷把围巾往下扯了扯,只敢露个鼻尖。
金陵城又落了两场雪。第一场下得绵,檐下挂了整排的冰棱,方叔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把院门口到巷口的雪扫干净,再拿木棍把冰棱一根根敲下来,怕她出门滑跤。
第二场雪下得急,一夜下来,院子里的老槐树杈都压弯了,布丁扒着玻璃往外看,爪子在窗纸上印了好几个梅花印,转头就缩回火炉边,再也不肯挪窝。
沈见微偏要凑趣,搬了个高脚凳踩上去,踮着脚去够檐下最粗的那根冰棱,想掰下来玩。
凳子晃了晃,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栽,刚好被从书房出来的陆北辰大步跨过来接住。
他把人稳稳抱在怀里放下来,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攥着她的手腕往廊下走,声音冷得跟冰棱似的:“沈见微,你本事大了?踩这么高的凳子,摔下来磕着碰着怎么办?我看你是真的不拿自己的身子当回事!”
她被他攥着手腕,低着头抠他军装袖口的铜扣,小声嘟囔:“我就是看着好看,想掰一根……”
“好看也不能拿命玩。”他松开手,看着她手腕上被攥出来的红印,语气又软了半分,却依旧板着脸,“再敢爬高,看我怎么收拾你。”
她瞬间垮了脸,拽着他的袖口晃来晃去,软乎乎地喊哥撒娇,他板着脸不理,却转头就吩咐方叔,把檐下所有的冰棱都敲干净,连一点碎渣都没留,又让周妈煮了姜茶端过来,盯着她喝了大半碗才罢休。
腊月二十三祭灶。
周妈天不亮就扎进了厨房,灶台上摆了一碟麦芽糖、一盘糖瓜,还有四个黄澄澄的橘子,灶王爷的画像两边贴了“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的小对联。
三炷香点起来,烟气裹着麦芽糖的甜香,慢悠悠地往上飘。
沈见微蹲在灶台边,手里捏了半块麦芽糖,看着周妈恭恭敬敬地拜了拜,忍不住扯了扯她的围裙角:“周妈,真要给灶王爷吃糖啊?”
“那可不。”周妈笑着拍了拍她的头,“糖甜,把灶王爷的嘴黏住,他到了玉皇大帝跟前,就只说咱家的好话,不说坏话。”
她咬了一口麦芽糖,甜得眯起眼,含糊不清地说:“那他也太好哄了。在咱家吃了一整年的好饭,不说好话,那就是没良心。”
周妈被她逗得笑出了声,手里的香差点插歪了。
方叔正蹲在旁边擦灶台,闻言也笑:“小姐这张嘴,别说灶王爷,就是阎王爷来了,也得被你哄得晕头转向。”
她又掰了一块麦芽糖递过去,方叔接过来嚼了两下,龇着牙吸凉气:“比我们苏北老家的灶糖黏牙多了,那时候穷,过年能有块红薯糖,孩子们就能抢破头。”
祭完灶,年味就像灶上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漫了整条鼓楼东街。
菜市场里挤得转不开身,法币贬得厉害,早上还能买一斤白菜的钱,到了下午就只能买半把葱。
泥地被踩得稀烂,混着烂菜叶和化了的雪水,裤脚扫过去,瞬间就沾了一圈黑泥。
卖菜的大娘一边扯着嗓子喊价,一边把捆好的菠菜往秤盘里放,跟熟客抱怨:“这票子一天贬三回,这日子没个头了!可抱怨归抱怨,年总得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