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织毛衣,竹针碰在一起发出轻轻的响。
面前的电话突然响了,吓了她一跳。
她放下毛线,拿起电话:“喂,这里是陆公馆。”
“您好,麻烦找一下陆副站长。”那头传来周镜海的声音,压着明显的火气,却还是维持着基本的客气。
“是周队长啊,先生陪小姐去夫子庙看灯了,还没回来呢。”
“这样啊,”周镜海的声音紧了紧,“麻烦您转告陆副站长,局里有紧急公务,请他看到消息后,务必尽快给我回个电话。事关重大,耽误不得。”
“好的好的,等先生回来我一定转告他。”
周妈挂了电话,摇了摇头。“这周队长,也是急脾气。先生陪小姐出去,哪有心思管工作的事。”
她拿起毛线,继续织了起来,手里的竹针戳偏了一针,她拆了两行重新来。
同一时刻,保密局值班室。
周镜海在值班室里踱来踱去,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烟灰缸里已经堆了满满一缸烟蒂。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八点半。离子时还有三个半小时。
“妈的。”他骂了一句,一拳砸在了桌上。
昨天韩宗昌把盖了章的行刑令拍在他桌上的时候,他就知道这是个烫手山芋。
十七个金陵大学的学生,最大的也才二十二岁,和沈见微差不多大。
再拖下去,学生家属已经联合了三家报社,舆论绝对炸锅。上面怪罪下来谁都担不起。
韩宗昌老奸巨猾,今天一早就去接待美国来的军事专家了。
临走前撂下狠话,这事必须在元宵夜了结,签字监刑非陆北辰不可——他是代理站务的副站长,局里现在他最大,出了事自然他顶锅。
周镜海心里打着自己的算盘:只要陆北辰签了字,今晚秘密拉去城郊毙了,神不知鬼不觉。
节后他拿着清剿共产党的功劳簿去找韩宗昌,说不定行动队队长上面,还能再加个衔。
陆北辰本来就不赞成杀这些孩子。前几天局里开会,他拍着桌子说过,这些学生只是热血冲动,关起来训诫几天就行了,赶尽杀绝只会逼得更多人反。
周镜海心里门儿清,陆北辰今天不是忘了,是故意躲着。他就是想拖,拖过了子时,韩宗昌回来,说不定还有转圜的余地。
可倒霉的是他周镜海。要是今晚子时人没处决,韩宗昌回来第一个拿他开刀。
他从六点就开始给陆公馆打电话,打到现在,始终没人接。
“陆北辰啊陆北辰,你可真行。”周镜海咬着牙,把烟蒂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
他不敢明着得罪陆北辰,只能把这口气咽进肚子里。
他走到窗边,看着夫子庙方向漫天的灯火,眼神阴鸷。
“你最好祈祷今晚别出任何事。不然,咱们谁都别想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