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见微回学校那天,是个难得的晴日。
她没让赵竞送,自己坐黄包车去的,车夫把车篷放下来,遮着头顶的太阳,又拿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把汗,这才蹬上车。
“小姐是金陵大学的吧?”车夫蹬着车,嗓门亮堂,“今年这槐花邪性,开得早还密,满城都是甜香,前几天我拉个姑娘去秦淮河,说河里飘的花瓣都能捞半盆。”
沈见微说:“是吗。”
“可不是嘛!”车夫得了回应,蹬得更起劲了,“你看这街上,到处都是——”
他往路边一指,几朵槐花正好从枝头落下来,飘进车篷里。
沈见微伸手接了一朵。花瓣薄薄的,带着一点温热,是太阳晒过的温度。
她把它放在膝上,看着鼓楼东街的国槐一棵一棵往后退。这条路她走了三年,闭着眼都知道哪儿有坑、哪儿有弯,今天再看,却像是隔了一辈子。
车在校门口停稳,她付了钱,下车的时候先伸左腿落地,右手扶着车沿稳了稳。右腿还是有点沉,走久了会酸,像灌了铅。
铁门里传来踢球的吆喝声,布告栏前挤着一堆人,踮着脚往上看。有人抱着书跑过,有人在树下背单词,什么都和她走的时候一样。
苏曼在二楼教室门口等她,远远看见,把课本往旁边同学手里一塞,蹬蹬蹬跑下来,跑到跟前又猛地刹住,上下打量了好几遍。
“你瘦了。”眼圈跟着红了,“腿还疼不疼?走路利索了没?”
“全须全尾,完好无损,童叟无欺。”沈见微在她面前转了个圈。
苏曼伸手捏了捏她的腰,眼泪还没干就笑出来:“童叟无欺?你当你是馄饨摊挂牌子的?完好无损个鬼,你看你这腰细的,我一只手都快圈住了。你哥是不是没给你吃肉?”
“吃了,天天骨头汤,喝得我快变成骨头了。”
“骨头汤哪能长肉,得吃红烧肉。中午去食堂,我给你抢一碗,现在换了新师傅,那手艺——比周妈也差不了多少。”
“能让苏大小姐亲自抢肉,我这面子可真大。”
苏曼笑得直不起腰,挽住她的胳膊往楼上走。“我跟你说,你不在这一个多月,我替你记了满满两本笔记。你看看这字迹,比我自己的都工整,你可得请我吃冰棍。”
“行行行,随便吃。”
“还有啊,你不在,周先生老点我回答问题,你不在我旁边,我每次被点到都腿软。”
两个人叽叽咕咕地进了教室。
沈见微在靠窗倒数第三排的老位子坐下来——桌面擦得干干净净,连她以前用铅笔在桌角画的那个小太阳都还在。
“你不在的时候,我天天擦,就等你回来呢。”苏曼把自己的书往旁边挪了挪,一屁股坐下。
苏曼还想再说什么,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学生们抱着课本往教室里涌。
上课铃响了。
周先生夹着讲义走进来,把书搁在讲台上,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沈见微翻开课本。教室里只有纸页翻动的细碎声响,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槐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