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句,你们从小就会背。”周先生目光在教室扫了一圈,转过身,“但今天不讲这两句。今天讲太史公写在后面的话。”
他转过身,又写了两行——“是以肠一日而九回,居则忽忽若有所亡,出则不知其所往。每念斯耻,汗未尝不发背沾衣也。”
周先生把粉笔搁在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是太史公受宫刑之后写给任安的信。他说,我每天肠子要断九遍,坐在家里像丢了魂,出了门不知道往哪儿走。每次想起这耻辱,冷汗就从背上冒出来,把衣服浸透。”
他停了停,声音放低了些,“他写这封信的时候,离受刑已经过去好几年了。伤早就好了,可心里的疼,一点都没减。”
沈见微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膝弯深处泛起一阵酸涩,像缝合过的韧带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她没动,只是把腿往椅子里又缩了半寸。
前排有个男生小声跟同桌嘀咕“他不是说自己‘岂有悔哉’吗?怎么又说自己每天像丢了魂”。
周先生听见了。
“问得好。太史公在文章开头对任安说——若仆大质已亏缺矣,虽才怀随和,行若由夷,终不可以为荣,适足以见笑而自点耳。”
“他说,我这样的人,身体已经残缺了,就算再有才华、品行再好,也不可能以此为荣了,只会被人耻笑。”
他顿了顿,“但他还是把这封信写完了。一开头说自己‘不可以为荣’,写到结尾,还是那句——‘虽万被戮,岂有悔哉’。”
他踱了两步,侧过身,望着窗外满树的槐花,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整个教室:“一个人明知道自己的话不会被世人听见,为什么还要说?一个人明知道自己做的事可能等不到结果,为什么还要做?”
没有人接话。窗外的槐花在风里轻轻晃,花瓣落在窗台上。
沈见微握着笔,笔尖抵在纸面上。她想起林清沅最后托人带出来的半张信纸。林先生知道自己等不到天亮了,可她还是把火把递了过来。
“你们这一生,会面临许多这样的时刻。”
周先生转回身来,“你不知道自己做的事能不能成,不知道自己要等的人会不会来,不知道自己选的路有没有尽头。但你还是会去做。不是为了结果,是为了不做你才会后悔。”
他合上讲义。“好了,今天就到这里。下课。”
学生们三三两两站起来,椅子腿刮过木地板轰隆隆响成一片。
我去校门口买糖炒栗子,你去不去?”苏曼收拾着书包问。
“不去了,腿有点酸,坐会儿。”
“行,那我给你带一袋热的。”苏曼背上书包,跑到门口又回头喊,“要糖多的还是糖少的?”
“糖多的!”
苏曼跑远了。
教室里渐渐空了,只剩下沈见微一个人。她把钢笔帽拧上,搁在课本旁边。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苏曼——苏曼走路是蹦着的,这个人走得很急,步子却很沉。
沈见微抬起头。
白明远站在教室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