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青石镇彻底静了下来,可这份安静里透着说不出的压抑。
常生盘膝坐在榻上,调息了半个时辰,经脉里的滞涩感只消了少许。
左胸的伤口敷上了百姓送来的金疮药,血暂时止住了,可深处的邪毒还在顺着血脉慢慢渗透,稍一运转道力就扯得心口发疼。
玉璧搁在膝头,玄字符印忽明忽暗,像在和地脉深处的某种气息遥遥呼应。
他刚稳住内息,就听见镇子东侧传来一阵细碎的哭喊声,紧接着是家禽扑腾的怪叫。
常生猛地睁开眼,指尖搭在玉璧上,清晰感觉到周遭的浊气浓度骤然上升,比傍晚时重了数倍。
不是从山里飘来的散逸浊气,是有人在刻意引动地脉浊气,朝着镇子这边灌。
那些余孽没走。
他们不仅没走,还趁着深夜动手了。
常生抓起玉璧别回腰间,推开窗掠了出去。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镇东的几户人家院里亮着微弱的灯光,女人的哭声压得很低,夹杂着孩子惊恐的呓语。
他落在院墙上,低头看去,院子里的鸡鸭倒了一地,浑身僵硬,羽毛泛着不正常的灰黑色,明显是被浊气冲了心脉。
屋门口,妇人正抱着昏睡的孩子掉眼泪,孩子满脸通红,额头上覆着冷毛巾,嘴里不停说着胡话。
和店小二白天说的李家孩子症状一模一样。
不是撞了邪,是有人在布散浊阵,一点点侵蚀镇子的生气。
常生没惊动院里的人,身形贴着屋脊往东走。越往镇外走,浊气越重,到了镇口的土地庙附近,空气里已经飘起了肉眼可见的灰雾,雾里带着淡淡的腥气,吸一口就让人胸口发闷。
土地庙的残墙下,插着三面黑色的小旗,旗面上画着扭曲的符文,正源源不断地从地底抽取浊气,往镇子方向送。
旗旁站着一个黑衣人,正低头调整阵旗的方位,嘴里低声念着古怪的咒语。
就是山神庙里那两人其中一个。
常生没立刻现身,隐在树后观察了片刻。
这是最粗浅的引浊阵,用来散逸浊气扰民生机还行,伤不了修士,可胜在隐蔽,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
对方把阵设在镇口,摆明了是慢慢来,一点点耗他的心神。
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百姓被浊气侵染,只要出手,就会持续消耗道力,等他们主子赶到,他就彻底成了强弩之末。
算盘打得很好。
可惜他们低估了常生的手段。
常生指尖捻起一片树叶,裹着极淡的清气弹了出去。
树叶像一道薄刃,悄无声息地划过最左侧的阵旗,旗杆应声而断,黑色的旗子歪倒在地,周遭的浊气瞬间乱了几分。
“谁!”
黑衣人猛地转头,手里攥出一柄短刀,警惕地扫向四周。
夜风吹得树影摇晃,四周静悄悄的,连虫鸣都停了。
他骂了一声,弯腰去扶阵旗,刚碰到旗杆,脚下的泥土忽然微微一震,几缕清气从土里钻出来,顺着他的脚踝往上缠。
“该死!”
黑衣人脸色大变,挥刀去砍脚踝处的清气,可那缕清气像附骨之疽,刀砍上去直接穿了过去,反倒顺着刀身往他手上爬。
清气入体的瞬间,他浑身一颤,浑身的邪力都滞涩了几分。
常生这时才从树后走出来,白衣在夜色里格外显眼。
他走得不快,脚步很稳,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冷得像冰。
“你们主子就是教你们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对付普通人?”
黑衣人看见他,先是一惊,随即又稳住了神色。他往后退了两步,背靠残墙,狞笑道:“常先生好本事,受了那么重的伤,还能撑到现在。
不过我劝你别多管闲事,乖乖交出玉璧,我们还能留你一条全尸。等我家主子来了,你想活都难。”
“你家主子是谁。”常生停下脚步,声音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凭你也配问?”黑衣人啐了一口,忽然抬手吹响了腰间的骨哨。
尖锐的哨声刺破夜色,往后山方向传去。他是在报信,也是在拖延时间,后山还有同伙,只要撑到援兵来,就能反杀眼前这个重伤的道士。
常生当然听得懂哨声的意思。
他没给对方等援兵的机会,指尖微微一抬,土地庙周围残存的清气骤然收紧,像一张无形的网,朝着黑衣人缠了过去。
黑衣人挥刀乱砍,可清气无孔不入,几个呼吸就缠上了他的四肢,将人死死钉在原地。
“说,你们主子到底是谁,来青石镇想干什么。”
常生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对方腰间的骨哨上。那骨哨色泽惨白,刻着和短刀一样的古国符文,透着一股阴寒的祭祀气息,绝不是普通旁支后裔能有的东西。
黑衣人咬着牙不肯说,眼底却闪过一丝惧意。
常生眼神微冷,指尖轻轻一拧,缠在对方身上的清气骤然收紧,顺着毛孔往经脉里钻。
清气相冲邪力,疼得黑衣人浑身抽搐,额头上冒出大颗大颗的冷汗。
“我说……我说!”他扛不住折磨,声音发颤,“我们主子是苍梧王族后裔,姓苍名衍,是古国正统!他手里有先祖传下来的祭祀骨杖,能引动浊龙真意!”
“他来青石镇做什么。”
“找……找龙髓。”黑衣人喘着气,“山神庙底下埋着古国当年的祭祀坑,里面有清龙陨落时留下的龙髓。
拿到龙髓,再配上玉璧,就能彻底唤醒浊龙大人!到时候苍梧复国,天下都要臣服!”
常生眉头紧锁。
龙髓。
山神庙底下居然还有祭祀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