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烬沉默了一息。
“所以你今早在白烛铺门口,就已经确认是我了。”
“不是确认。是在那之前就确认了。”裴照夜说,“殿下出生的那天晚上,臣就在东宫门外。臣亲眼看见通天塔第九层的蓝光比平时亮了十倍,持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苍溟给臣下了一道命令——‘看着这个孩子。他比任何一代皇帝都重要’。”
“你‘看着’了我十九年。”
“十九年。殿下第一次使用烬感是七岁。殿下在东宫后院闭上眼睛感知梅林里的烬气流动时,臣就站在墙外的阴影里。殿下十岁时能把感知范围扩大到五十步,十二岁时能分辨不同烬气的质地,十六岁时能预判烬卫的动作。这些臣都知道。臣每一次都在旁边。”
萧烬的脊背泛起一层细密的寒意。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他从未感知到过裴照夜的存在。他能在闭眼时感知周围五十步内所有烬气,但他从未在墙外的阴影里感知到过裴照夜。
“你的烬气——”萧烬忽然反应过来,“你涂在身上的烬矿粉末,不是为了增强力量。是为了掩盖。”
裴照夜的嘴角微微扬起。这一次不是猎人的本能反应。是某种更深的、更苦的东西。
“殿下果然聪明。裴家的烬砂有两种用法。一种是吞服,让烬气从体内外溢,增强夜枭司缇骑的感知和力量。另一种——是涂在皮肤上,用烬气裹住烬气。臣把自己的烬气压到最低,低到殿下的烬感感知不到的程度。十九年来,臣一直在殿下的五十步之内,但殿下从来没有‘看见’过臣。”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臣接到的命令变了。”
裴照夜的手从刀柄上移开,探入怀中,取出一枚东西。那是一枚铜质的令牌,比御史台的铜鱼符大一圈,正面刻着一只闭着的眼睛,背面刻着一个字——“烬”。
“今天午时,苍溟给臣下了新命令。不是口谕,是书面命令。”他将令牌翻转,露出背面那个“烬”字下方的一行小字,“殿下请看。”
萧烬接过令牌。
那行小字是刻上去的,刻痕极深,像是用什么东西一刀一刀凿出来的。字迹不是苍溟的——苍溟的字萧烬在焚魂节的祭文上见过,工整、端正,像是印刷出来的。而这行小字的笔画歪歪扭扭,起笔和收笔处都有多余的划痕,像是刻字的人手在抖。
“今夜子时,带太孙入鼎室。不从,杀。”
十三个字。最后一个“杀”字的末笔拖得很长,划透了铜牌的边缘。
“这不像是苍溟的字。”萧烬说。
“不是苍溟的字。”裴照夜收回令牌,重新揣入怀中,“是臣父亲的字。臣的父亲是上一任夜枭司指挥使,三十九岁那年死于‘出刀’。他临死前,用最后的力气在令牌上刻了这行字。但不是给臣的——是给臣的祖父的。臣的祖父三十八岁那年也接过一模一样的命令,也刻过一模一样的字。”
他转过身,看向碑林深处那座最高的石碑——太祖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