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是囤货。”阿文说。“有人在这间哨所里囤尸体。囤了好几十年，可能是用的时候拿一具，也可能是攒够了一批再一起运走。”
九叔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这间哨所的选址有讲究。不在官道上，但离官道不远；不在村子里，但离村子也不远。像是一个临时存放点。囤积起来，等‘上面’的人来取。”
阿如一直没有说话，但阿文注意到她的视线停在其中一具尸体上。那具尸体靠里侧，穿着灰褐色的粗布衣，脚上是一双布鞋，鞋底已经烂没了。和其他的尸体比起来，它显得更“普通”一些——没有号衣，没有甲片，没有丝绸，就是一个普通老百姓的样子。衣服的袖口挽着，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什么也没有。
“师傅，那具。”阿文指了指。“它的衣服不一样。”
九叔走过去蹲下，看了看那具尸体的衣着，然后翻开它的领口内侧看了看。他的手指顿了顿，又合上了。“衣领内侧缝着一块标记布，上面绣了字。”他没有说具体是什么字，而是把那具尸体的头部轻轻抬起来一些，看了看面部。“脸部保存得比其他的好。颧骨不高，鼻梁也不塌。不是本地人。”他又看了一眼那块标记布上的字。“是从关内那边过来的。”
阿文的脑子里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它也是被运来的，但它不是兵。它是被偷运出来的。”
九叔把尸体的头轻轻放回去，站起来。“有人把尸体从关内偷运出来。不止这一具，应该还有。不同的尸体从不同渠道来，存放在这间哨所里，等着被取走。这具只是其中一具。”他顿了顿，“知道这是做什么用的吗？”
阿文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那些横卧在地上的尸体，从几百年到几十年，从兵到民，从关内到关外。它们被放在一起，像是不同年代、不同来源的货物，等待同一种用途。
“养尸的原料。”他说。
九叔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走吧。天快黑了。”他转身往外走，经过阿文身边的时候，用烟杆柄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臂。“关上门，用石头顶着。”
阿文把门关上，在门缝下面塞了一块石头。门轴“嘎吱”响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阿如站在院子里，绿灯笼举在身前，她的视线落在阿文脸上。“师兄，你刚才说——养尸的原料？”
阿文被她问住了。他刚刚说那句话的时候没有太多思考，是脑子里一下子冒出来的。但说出来之后，他自己也确认了这个判断。“嗯。”他说，“有人需要很多尸体来做一件事。所以从关内偷偷运出来，放到这里囤着。用的时候，一具一具取走。”
“取去哪里？”
阿文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他把门关好，用石头抵住门缝，然后转身走回九叔身边。
九叔已经在院子里蹲下了，低着头在看什么。阿文走过去，看见他手里捏着一小片东西——枯黄色的，像纸又不像纸，边缘有焦痕。“刚才在门框缝里找到的。不是这一批的，是最近留下来的。”
阿文蹲下来看，是一张符纸的残片。符纸已经被烧掉了大半，只剩一个角，上面残留着一小段朱砂线，笔法很细。不是九叔常用的那种粗墨朱砂，是更细密的、画得更精的那种。
“不是他留下的。”九叔说。“是来取货的人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