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彧卿组织的第二次秋游,比第一次隆重多了。第一次的时候,他只是在缘树下喊了一声“今天天气好,去山坡上看看”,然后大家就稀稀拉拉地跟着走了。没人知道那是秋游,杀阡陌以为是要去挖野菜,带了个篮子。白子画以为是要去松土,扛了把锄头。轩辕朗以为是换个地方睡觉,带了个枕头。到了山坡上,发现既没有野菜可挖,也没有土可松,更没有地方睡觉,大家面面相觑。东方彧卿推了推眼镜,说“看红叶”。杀阡陌当场就想回去。
这一次,东方彧卿提前三天通知了所有人。写在纸上,每人发一张,纸是宣纸,字是毛笔字,工工整整。通知上写着——“某月某日,缘界北坡秋游。巳时出发,申时返回。请自备干粮、茶水、坐垫。如遇雨天,顺延。”
杀阡陌拿着那张通知看了三遍。“至于吗?不就是看个红叶。”
东方彧卿没理他。
出发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天蓝得透明,像被水洗过一样。缘树的金色叶子在北风的催促下,纷纷扬扬地落,像一场金色的雨。山坡上的红叶正是最好的时候,不是那种暗红、褐红,是鲜红的、亮红的、像火苗一样跳动的红。远远望去,整面山坡像着了火。
花千骨走在最前面。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夹袄,头发用木簪挽着,脚上踩着一双千层底的布鞋。鞋是程杏林做的,鞋面上绣着五颗星星。她走得不快,但脚步很轻,踩在落叶上沙沙响,像是在跟秋天对话。她时不时停下来,弯腰捡起一片红叶,对着光看一看,又放下。
“妈妈,你看!”糖宝从后面追上来,手里举着一片比她的脸还大的叶子。叶子是枫树的,掌状分裂,边缘有锯齿,红得发紫。她举着叶子跑,风把叶子吹得翻过来,挡住了她的脸。她“哎呀”一声,把叶子拿开,头发乱了。
花千骨笑了。“你从哪捡的这么大一片?”
“那棵树上!”糖宝指着山坡上一棵老枫树。树很高,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像一把巨大的红伞。树下落了一层厚厚的红叶,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
小雪从糖宝肩上跳下来,钻进红叶堆里,只露出一个白色的脑袋,红色的叶子衬着白色的毛,像一团雪落在火焰里。阿九跟在后面,尾巴扫过落叶,卷起一小片红雾。六只小灵兽撒了欢,在红叶堆里打滚、追逐、互相扔叶子。小杀叼着一片红叶爬到杀阡陌肩上,把叶子插在他头发里。杀阡陌不知道,继续走。小东方蹲在东方彧卿肩上,爪子里也抓着一片红叶,学着小杀的样子,往东方彧卿头发里插。东方彧卿推了推眼镜,没躲。
轩辕朗走在队伍中间,手里没拿东西——他的干粮、茶水、坐垫都让周不言背着。周不言背着一个大包袱,气喘吁吁的,但不好意思说。轩辕朗走得慢,时不时停下来,看看天,看看云,看看红叶。小轩辕跟在他脚边,走几步趴一会儿,走几步趴一会儿。
檀梵走在轩辕朗后面,手里拎着茶壶。茶壶是铜的,不大,但装满水也有好几斤。他不让别人帮忙,自己拎着。茶壶里的水还是热的,他用灵力温着。走累了就停下来,倒一杯茶,递给身边的人。程杏林跟在后面,背着药箱,手里还拎着一袋点心。
白子画走在最后面。不是他慢,是他要确保没有人掉队。他走在队伍的最末尾,像一个沉默的牧羊人。小白蹲在他肩上,眼睛半闭着,像在打盹。白子画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当拐杖用。他不怎么抬头看红叶,他看的是花千骨的背影。
东方彧卿走在队伍的中间偏后。不是他走不快,是他在观察。他观察每个人的位置,每个人的表情,每个人的脚步。花千骨走得太靠前了,怕她走丢。糖宝跑得太快了,怕她摔跤。轩辕朗走得太慢了,怕他睡着。白子画走得太靠后了,怕他掉队。他像一个精密的齿轮,把所有人咬合在一起。
他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边走边记——“花千骨走在前头,捡了七片叶子。糖宝跑得很快,小雪跟在她后面。杀阡陌头发上插了一片红叶,他不知道。轩辕朗打了一个哈欠,走了两百步,又打了一个。”
记完了,他把本子收进袖子里。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红叶。不大,比他的手掌小一圈,形状很完整,边缘没有虫蛀,颜色是那种最正的红,像熟透了的柿子。他把叶子举到眼前,对着光看。叶脉清晰,像一幅精细的地图。
他翻开随身带着的那本书——《缘界草木志》。这是他自己的手抄本,皮革封面,纸页泛黄。他翻到空白页,把红叶夹进去,轻轻合上。书页上,红叶旁边,他写下一行小字——“某年某月某日,她和红叶,都很美。”
写完了,他推了推眼镜,继续走。
山坡不高,走到顶上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山顶有一块平地,长着几棵老松树,树干苍劲,松针墨绿。从这里往下看,整面山坡的红叶尽收眼底,像一幅巨大的画卷铺在大地上。远处是缘界的金色树冠,再远处是小溪的银色水光,更远处是归墟的炊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