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前在朝廷的文书上见过裴贺的画像,后来又在别处听人描述过几次,说这人长得如何如何,身量如何如何。
眼前这个人的轮廓跟那些描述重叠在一起,方良的心跳瞬间就快了一拍。
他张了一下嘴,想到水泥方子的功绩,也顾不得唐不唐突了:“威靖侯……裴大人?”
裴贺闻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他看了方良一眼,目光从他微微泛青的下眼睑扫到怀里那只鼓鼓囊囊的包袱上,片刻便意识到了面前这人是谁——梧陵县的县令方良,他见过画像,面前这人比画像上的脸瘦了一圈、憔悴了三分,可眉眼还是能对得上。
“方大人?”裴贺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他听说方良入京求见皇上的事了,可显然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
方良快步走近了两步,停在裴贺面前,手局促地攥着包袱带子。
他看着裴贺的脸,想说一句多谢你那道水泥方子,又想问一句你知不知道梧陵县现在是什么光景,可千头万绪堵在嗓子眼,最后只剩一个苦笑从他嘴角扯出来。
倒是裴贺先问了:“梧陵县如何了?”
他确实不知道梧陵县的情况,可是看方良这副模样,就知道一定是不好了。
“裴大人……梧陵县的事,一言难尽。”
裴贺目光沉了沉,没有多问,只在心里暗叹可惜。
他清楚自己的水泥方子一定是好用的,可方良依旧愁眉不展,那么便是齐王赈灾一事出了问题。
方良在京城里暂住了下来。
他在一间偏巷里赁了一间小屋子,每日坐在窗边等着宫里的传唤。他想着皇帝既然收了他的卷宗,再怎么着也得走个过场,哪怕最后推几只替罪羊出来、轻飘飘地申饬几句,也算是给梧陵县的百姓一个交代。
可等了几日,等来的不是传唤,而是一道圣旨。
“朕素来知人善任,朝堂重臣皆经过甄选,何来方氏口中所谓奸佞?齐王奉朕旨意赈灾,一心为社稷安民,远近皆有耳闻。方氏身为地方县令,治理不力,非但不自省过错,反倒凭空捏造证据,污蔑钦差、构陷朝臣,刻意挑拨宗室与朝堂关系,其心可诛!”
其心可诛?!
方良自灾情开始,便没睡过一个囫囵觉,如今看着圣旨上对他的句句斥责,几乎要晕倒。
可他没能倒下去,因为大理寺的差役把铁链子哗啦一声套上了他的手腕。
方良没有挣扎,也没有喊冤,只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只吃了一半的馒头,便被推搡着出了门。
他的卷宗全部被扣押了。那些他连夜整理的粮册、霉变的米样、流民按了手印的证词,全被收走封存。
方良看着牢狱大门在他面前合上,铁锁咔嗒一声落了下来,像是把他心里最后那一点光也锁死了。
圣旨发了下去,传遍了各州各府。上面明明白白地写着方良治理无能、栽赃钦差、已经依法惩处,而齐王赈灾有功、抚民有方。
消息传到梧陵县的时候,街巷里还有人在悄悄说着那些受潮的米、那些稀得照见人影的粥,可没过几日便有人下来敲打了。
手段不清楚,只知道那些百姓嘴边的议论声,慢慢地被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