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章仲之找到郑船长,说:“以后不用做这么好的菜,吃面条就行。”
老孙在旁边点头。老钱没说话,但也跟着点了点头。
老赵说:“土豆丝可以保留。”
郑船长看着他们,把搪瓷盘里的橘子一人手里塞了一个:“行,面条管够。”
后来的几天厨房顿顿给他们单做。猪肉炖粉条,大白菜,土豆丝,西红柿炒蛋,馒头蒸得又大又软。
船在海上走了好几天。几个人渐渐熟了,开始互相串门。章仲之跟周其昌在甲板上讨论唐代坊市制度与敦煌变文的关系,说到兴头上两人都忘了海风有多冷。
老赵把那双布鞋从包袱里拿出来放在枕头边上,每天早上一睁眼就能看见。
老孙教老李用上海话念《诗经》,老李学了两句就笑得直不起腰:“你们上海人说话像唱歌。”
吕傲玉每天早晚给老李量血压,给老赵看腰疼,给老孙看胃病,给老钱看失眠。沈春梅把带来的药分得仔仔细细,每包都用纸片写了用法用量压在下面。
章仲之说:“沈教授,你这随身药房比公社卫生所还齐全。”
沈春梅笑了一下:“久病成医。”
到港那天清晨有雾。
灰蓝色的雾幕罩着维多利亚港,码头的灯光还亮着,几只海鸥绕着船桅低飞。郑船长把他们送到舷梯口,一一握手。
“到了,有人接你们。”
八个人走下舷梯的时候动作出奇一致——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水泥地。水泥地是实的,踩上去不会动。
码头上站着一个年轻女人。藏青色风衣,月白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身后不远不近跟着两个保镖模样的男人。她快步迎上来,一个一个名字叫过去,一个不错。
“章教授、周教授、沈教授、吕教授、李教授、孙教授、钱教授、赵教授。我是叶宝珠。”她微微颔首,“辛苦了。路上还习惯吗?”
八个人第一惊讶于这个女人的年轻,第二惊讶于她的普通话很标准。
这几天他们在船上听了太多粤普,也就船长和两个大陆来的水手好一些。
殊不知叶宝珠也被自己的开口惊了一下,刚才那几句话粤味实在太重,她也被腌入味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