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红榆的车驶进齐宅大门时,叶宝珠正蹲在花圃边上,手里握着一柄小花铲。袖口卷到手肘,指尖沾着泥,显得格外专注。
冯莉娅坐在旁边的竹椅上,怀里抱着半只挖空了的西瓜,正用勺子舀着吃,发出清脆的声响。
“来了。”
冯莉娅含着一口西瓜,含含糊糊地提醒道。
叶宝珠没抬头,把一株新分出来的茉莉花苗放进挖好的坑里,用手指细致地把根须理了理,再培上土,轻轻按实。
隔着冬青丛,她们看见齐红榆从车里出来。
她依旧光鲜亮丽,抬头挺胸,踩在石板路上的高跟鞋笃笃笃地响,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傲气。
马管家亦步亦趋跟在她后面,手里拎着一只鳄鱼皮手包,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显得有些匆忙。
“她那个胸针,”冯莉娅用勺子指了指,“上个月《号角》杂志登过,卡地亚的,八万多港币。”
叶宝珠拿起旁边的洒水壶,给新栽的茉莉浇水。水从壶嘴里细细地洒出来,落在泥土上,渗下去,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三婶,你说她今天来,是求老爷子出面捞人,还是借钱填窟窿?”
“都有吧。”
叶宝珠放下洒水壶,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手指,“但她一样都拿不到。”
“也对,这事闹太大了。利通银行那件事,连洋人都不得不为舆论退让。即便爷爷出马,也办不到。”
冯莉娅把最后一勺西瓜送进嘴里,把瓜壳放在石桌上,发出“咚”的一声。
红姐端了一壶冰镇过的奶茶过来,又端了几碟点心。冯莉娅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叶宝珠倒了一杯,然后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冬青丛,落在花厅的落地窗上。
齐红榆进入花厅,才显出几分狼狈来。墨镜一摘,脸上的粉底比平时厚了一层,试图盖住眼底的青黑,却盖不住颧骨两侧肌肉的僵硬。
她忽略掉其他人,直奔齐老爷子:“爸。”
“吴军的事,报纸上写的,不全是真的。他是被人做局了。那些欧洲华商,从头到尾就是骗子。吴军自己也是受害者。他投进去的钱比谁都多,三千万,吴家七层的流水都砸进去。”
齐老爷子把茶盏搁在茶几上,杯底碰在紫檀木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却让空气瞬间凝固。
“你今年正月在这间花厅里,把百分之十的月息挂在嘴边,像挂一块金子打的招牌。你弟妹问过你,天底下什么生意,能给你百分之十的月息?印钞票吗?”
“爸,我们当时也不知道——”
“不知道?”齐老爷子终于抬起头来,目光如炬,落在女儿身上,“你不知道,吴军也不知道?他在商场上混了这么多年,不知道百分之十的月息意味着什么?他是不想知道。利令智昏。”
齐红榆偏过脸,把目光投向齐老太太。
“妈。”
这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尾音往下坠了一下,像是踩空了一级台阶,带着几分无助和乞求。
“吴军再有千般不是,他也是我丈夫。现在他被关在警署里,那些人在门口堵着,举着标语牌骂他是骗子。我们家门口也围了人,现在孩子们都不敢出门,连上学都要从后门偷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