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方才那点藏不住的错愕与拘谨,尽数落进姜泠书眼底。
她却只是淡淡弯唇,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丝毫没将校门口那场暗流涌动的对峙放在心上。
“呦,干嘛这样看着我,有那么吃惊吗?姐可是过来人了。”
说罢,她抬手将车窗再落半寸,任由傍晚温热的晚风拂面而过,姿态松弛坦然,自带一份阅尽世事的从容通透。
六月的黄昏迟迟不落,五点过半依旧天光敞亮。落日温柔铺遍江面与车流,看着是一派繁华规整的市井盛景,可车流奔涌、人来人往,看似光鲜有序的表象之下,藏的全是暗流涌动的算计。晚风穿窗而入,吹散了白日燥热,将车厢烘得静谧松弛,隔绝了外界喧嚣,也让我得以沉下心,看清周遭人心的虚实真伪。耳边只剩风声与身侧姜泠书匀净的呼吸,安宁的方寸小空间,反倒衬得外面的俗世愈发功利复杂。
我稳稳握着方向盘,看着沿途街景匀速倒退,发动机低沉的嗡鸣格外安稳。姜泠书方才的话语在心底盘旋,配合着眼前这看似温柔、实则裹挟无数欲望的城市黄昏,让我愈发通透。这座城向来如此,表面灯火温情、人人体面,内里却处处是权衡与野心,最擅长用繁华表象,掩盖人心的斑驳阴暗。
我这段时间所见的人,皆是如此。丁妩岑看似玲珑温婉,心底却步步算计,一心谋夺上位、肃清同类竞争者;阮星遥年纪轻轻,便深谙功利之道,只想攀附权贵、走捷径傍身立足;李疏绾为了升职立业、博取前程名利,也甘愿放下底线、牺牲色相。她们个个外表柔和无害,内里各怀心思、各有图谋,把俗世的趋利与虚伪展现得淋漓尽致。
在这般人人皆为私利周旋的环境里,嫂子程舒寒便成了唯一的例外。她像落日余晖里最干净的一缕光,澄澈纯粹、毫无杂质,待人赤诚、事事隐忍,从不会算计旁人半分。也正因她这份难得的单纯善良,才会被于景渊肆意拿捏、消耗真心。车轮滚滚向前,身后繁华与人心纷扰尽数远去,我心底只剩清晰的感慨:这世道最珍贵的从来不是光鲜表象,而是不被世俗同化的本心。
“弟弟,你还是太年轻了。”
沉寂许久的姜泠书忽然开口,像是看穿了我所有心事,她缓缓侧过脸看向我,语气淡然通透,“这世上,像你嫂子这般单纯好欺的人,真的不多了。”
我轻轻点头,深以为然:“嫂子的确太过善良。”
“可善良最易被人拿捏、被人欺负。”姜泠书轻哼一声,语气里裹挟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惋惜。
她抬眼望向窗外,转瞬又微微侧身回望我,褪去了闲谈的松弛,目光审慎认真,带着不容回避的试探。
“弟弟,我知道你是于景渊的干弟弟。”她语速平缓,字字清晰有力,“常人大多护着自家人,你老实说,若是你哥和你嫂子闹矛盾,你站他,还是站你嫂子?”
这个问题,我心底早有定论,没有半分迟疑。我抬眼坦荡迎上她的目光,态度坚定:“泠书姐,我分得清是非对错,谁真心待人、谁满心算计,我心里一清二楚。”
姜泠书静静凝视我数秒,眼底深藏的疑虑与戒备,一点点悄然散去,神色愈发释然。
短暂停顿后,她再度开口:“这次于景渊莫名受了伤,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知道不?听你嫂子的说法,他这伤不像是摔的。”
被姜泠书冷不丁地问到了这事,我心头骤然一紧,于景渊受伤一事,说到底与我脱不了干系,毕竟这背后出主意让李疏绾顺于景源心意扮演女王、惩戒于景源他自己这事,我至少算半个始作俑者。
面对姜泠书当下的追问,我下意识眼神微闪,指尖悄然攥紧方向盘,语气刻意含糊遮掩:“我不太清楚……没特意打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