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魂渊没有底。至少噬魂没找到过。他来探过三次,每次都没成功,因为越往下灵识就会越来越被压缩。十丈,这是他的极限。再往下黑气太浓郁,即使是他也难以抵御。而这次他不需要再往下,这次他是来"种"东西的。
渊口在荒原西北方向,外表看就是一条地面上裂开的缝。白天看很不起眼,两丈宽的渊口堆着乱石,灰扑扑的跟周围地面没区别。而夜里就不一样了,黑气从那道缝里翻涌出来,贴着地面流,像泼了墨的水,无声无息往低处淌。
噬魂没有从渊口进。渊口太显眼,天衍宗巡逻兵不瞎,黑气翻涌的位置一清二楚。渊壁侧面有一条暗道,那是幽冥殿三百年前开凿的,入口藏在一块风化石壁后面,外头长了枯藤,不扒开看不到,噬魂就从这里进去。
暗道很窄,只容一人侧身。壁面湿滑,指头摸上去还有黏腻腻的灵力残痕。这地方死了太多人,灵力渗进石壁,经年累月变成一层粘液。噬魂的灵力自带死气,和石壁残留相容,走过去像走在自家廊下,毫不在意。如果换了仙门修士,不小心碰到这层粘液,皮肤就会被瞬间灼伤。
走了约半刻钟,平缓的暗道开始往下倾斜,越走倾角越大,最后几乎垂直。噬魂抓着壁面的石棱往下攀,手脚并用,像一只大壁虎。竖井壁面布满细密的爪痕,边缘已经被石壁风化填平,看上去年代很久了。不知是什么东西,什么时候,在这竖直的岩洞里攀过。
落到底又是一段横洞,比上面的暗道宽,能站两个人并肩。洞壁刻着阵法纹路,这是三百年前的封印阵,用来锁住亡魂,如今纹路已经暗了,灵力流光时断时续,像快燃尽的引线。
横洞尽头有一面石壁,石壁正中一道拇指宽的缝,从上到下,把整面石壁劈成了两半。缝里透出来一阵阵古老,沉,厚,重的气息,像压在胸口的大石,那是渡化魄的气息。
噬魂在石壁前站定。伸手,掌心贴上石壁。幽冥魔气从掌心渗出去,沿石壁纹路走。渐渐地靠近中间那道缝,钻进去,进而往石壁深处走。
等了约十息,石壁抖了一下。很轻,轻到如果他的手不贴在上面都感觉不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梦里翻身,却没有醒。但翻身带出来的气浪从石缝里冲出来,把噬魂的头发吹向后扬了半寸。
又十息,第二次幽冥魔气的渗透比第一次重。石壁上的阵法纹路亮了一下,像濒死的灯芯被最后一点油拱起来,闪了一闪。然后暗了。暗得更彻底,纹路里的灵力流光断了三处。
噬魂收回手,手心冰凉,指节发麻。渡化魄的气息从石缝里渗出来,浓了十倍不止。不同于之前的"沉、厚、重",现在像一锅水烧到了快开但还没开的状态,水面下有气泡在拱,一个接一个,还没破。
催动渡化魄的任务已经完成,是时候离开了,让惑心去判断"翻了个身"够不够。
走出横洞的时候,背后传来一声极低的闷响。像人在梦里说了一个字,含混不清,听不出是什么。石壁纹路又断了两处。噬魂脚步顿了一息。没有回头。
又来到那个竖直的岩洞,往上攀的时候他注意到,岩壁上那些老旧的爪痕在颤。不是地震,是共振。渡化魄翻身带出来的气浪沿着石壁往上走,走到哪,哪里的灵力残痕就被震松。像老房子在风里晃了一下,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而此刻石壁上正有一层极薄的白色粉末在剥落。噬魂不知道那是什么,有可能是几百年前某位修士留下的灵力结晶,也可能只是石壁本身的钙质。但渡化魄翻身的那一刻,这些粉末同时在落。满壁的粉,满壁的落,像一场无声的雪。
他加快了攀爬的速度,他明白渡化魄觉醒的威力,此刻没必要在渡化魄翻身的时候待在它头顶上。
出了暗道,外面已然入夜。荒原的风干燥而粗粝,打在脸上像砂纸。这一回他在葬魂渊里耗了三天,渊口方向的黑气比三天前更浓了,翻涌的速度也快了许多,像一锅粥开始冒泡。
噬魂只回头看了一眼渊口,便转身消失在黑夜中。
回到幽冥殿,惑心正在石台上等他。两把石椅。惑心坐左边那把,黑袍裹住全身,只露一张惨白的脸,眉眼修长,看人的时候眼皮半垂,像在打量一盘没下完的棋。
噬魂站在石台边缘。灰袍,身形高大,习惯弓着背,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出去的兽。
"动了。"噬魂说。
惑心没动。"多大?"
"翻了个身。比我预想的重。石壁阵法纹路断了三处,灵力流光全灭了。"
"三处。"惑心的眼皮抬了一点。
"渡化魄的气息变了。之前沉得像石头压在那儿,现在像水快开了,底下好像有东西在拱。"
惑心沉默了五息。噬魂认识她足够久,知道她沉默越久说明越重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