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魂魔尊举起魂幡,灰布在热气中猎猎翻卷,上面的鬼脸像被风吹活的纸人,一个接一个从布面上挣脱。先是边缘的——嘴咧到耳根、眼窝空洞的半透明灰影从布面浮起来,在空中停了一息,像在辨认方向。然后是中间的、靠里的,一张挤着一张,密密匝匝,像蜂巢里的蛹被人一巴掌拍散了。
一开始,它们没有扑向轩辕。只是在石台上方盘旋,像一群刚出笼的猎犬在嗅猎物的气味。然后,齐齐转向轩辕,目标直指他的眉心。
轩辕横戟格挡。斩金戟的戟刃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光,弧光直接穿过灰影,像扫烟雾一般,戟刃没有碰到任何实体,弧光对它们来说和空气没有区别。
第一张鬼脸撞进眉心。一股诡异的刺痛袭来,这种痛比骨头和经脉上的痛还要深,在"他"和"不是他"之间的那道线上,有什么东西在撕。像有一只手伸进了他的意识里,抓住"我是戟穆轩辕"这几个字的边缘,往外拽。
轩辕闷哼一声,退了半步。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鬼脸一张接一张钻进来。每一张进来的时候,他都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薄了一分,像一本书被人一页一页撕掉,撕到后来连封面都在晃。
他单膝跪地。一口血从喉咙里涌出来,喷在斩金戟的戟杆上。虽然他经脉没有断,脏腑没有裂。但这种来自灵魂的痛让他万分痛苦。鬼脸正在识海中疯狂撕咬他魂魄的边缘,像一群饿急了的老鼠啃一块饼干的碎屑,一口一口,不急不躁。
噬魂坐在石台边缘,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魂幡随手拄在身边,静静看着轩辕痛苦的样子。
"挣扎一下。"他语气很淡。"你太安静了,这样我很无聊诶。"
轩辕的意识正在一点点被蚕食,他的视线开始模糊,看到的所有东西都在抖,像水面上的倒影被石子打碎又重新拼合。石台的轮廓忽远忽近,岩浆湖的光忽明忽暗。
此时,小柒动了。她从轩辕身后扑出来,两只手张开,暖黄色的光从她小小的手掌里炸开,犹如两盏突然点亮的灯。魂火的光碰到鬼脸的瞬间,灰影嘶嘶作响,像雪落在烧红的铁上,冒出一缕灰烟。
灵慧魄对魂幡有天然的克制——同源异途。魂幡吞噬魂魄,灵慧魄守护魂魄。两者力量的底层逻辑一样,方向却是相反。
但小柒太弱了。她只是一个灵体,这数十道鬼脸,她根本不能完全挡住。而且,更多的鬼脸开始绕过她的防线,从两侧钻进轩辕的识海。
她的手在抖。魂火的光如风中残烛般一明一暗。"挡不住……"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太多了——"
轩辕跪在石台上,斩金戟拄地支撑身体。意识在鬼脸的撕扯下支离破碎,他能感觉到自己在被一点一点地吃掉。一种比死还要恐怖的感觉正慢慢席卷他的整个身体。
然而正在消失的"自我"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血脉深处,那个从九黎山古坛觉醒后一直蛰伏的东西。
蚩尤血脉!它一直在等,等一个信号。
鬼脸还在涌入。轩辕的意识越来越薄,像一块快被水冲垮的堤坝。但就在堤坝最薄弱的地方,裂缝里面露出了暗红色的光。
不同于魂火柔和的暖光,是一道更烈、更暴、更不讲道理的光。
噬魂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歪了歪头。然后,鬼脸转了方向。十道灰影脱离了轩辕,齐齐扑向小柒。
小柒根本来不及反应。十道鬼脸撞上她的灵体,她的身形瞬间剧烈闪烁——像一面被石头砸中的镜子,从中间开始裂开。她的嘴张开了,但没有声音,因为灵慧魄的发声也被鬼脸侵蚀了。
轩辕看到了。她在他身后——刚才他让她"待在我后面",她听话地待在后面。鬼脸从他的侧面绕过去,她连躲都没地方躲。
她的竖瞳在灰影的侵蚀下开始变淡。暖黄色的虹膜像被灰水洗掉颜色的画,一点一点褪成灰白。她的手还伸着——掌心的魂火还在亮,但已经只剩拇指大的一团,在鬼脸的包围里像风中的最后一根火柴。
轩辕的瞳孔圆睁。比魂火的暖黄,血脉觉醒的暗红更深、更浓、更烈的颜色,正在他的眼中炸开。像九黎山古坛的血池,像蚩尤石像眼中流转的暗芒,像他第一次在镇渊城握住斩金戟时戟刃上烧起来的那层血光。
凶戾暴涌。暗红色的气芒从体内爆裂开来,像一座被压了太久的火山忽然喷发。气芒包裹全身,斩金戟的戟刃上涌出灼热的光,那种纯粹的凶戾的燃烧,烧得戟刃发出金属的嘶鸣。
天火原的火属性灵气在同一刻被引爆了。盆地底部的岩浆湖剧烈翻涌,热气从裂缝中冲天而起,整个火坛的温度在一息之间暴涨了数倍。石台上的灵纹在凶戾的冲击下全部亮起,发出了阵阵暗红色的、暴烈的、不受控制的光。
轩辕站起来了。他的眼睛变成了和小柒一样的竖瞳,但颜色完全不同。她的竖瞳是暖黄色的,像初升的太阳;他的竖瞳是暗红色的,像烧到最旺时的炭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