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趴在地上，喘了几息。乱石滩的地面滚烫，碎石硌着胸口和腹部，每一块都在宣示存在。赤岩地的风终于来了，但不是凉风——是热风，裹着矿物粉尘，打在他脸上像细碎的耳光。
不想起来。身体仿佛在说"够了"。两天半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灵力从七成降到一成，经脉裂了五处，水喝光了，食物没有，右臂半废，膝盖新伤。赤岩地三百里，他走完了大半，剩下的每一步都是在透支。
趴着多舒服。石头烫，但烫着烫着就习惯了。风沙刮脸，但刮着刮着就麻了。只要不动，就不会再摔。只要不再起来，就不用再忍。
魂火在这时候跳了一下。像有人在轻轻拽他的衣角，说"别停"。不是命令。是催促。温柔的、执拗的、不解释原因的催促。像慕晗活着的时候催他吃饭——"你再不喝这碗汤我就倒了啊"。她从不用强硬的语气，但每次她这么说，他就喝了。因为不喝的话，她真的会倒。
轩辕趴在赤岩地上，脸贴着滚烫的碎石，感受着掌心那点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温度。他想起慕晗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不是恐惧，不是怨恨。是……确认。她在确认他看到了。她需要他看到。然后她才能闭上眼。
他伸手，重新握住斩金戟。撑着地面，一条腿一条腿地把自己撑起来。膝盖的伤口还在渗血，碎石嵌在皮肉里他没去管——赤岩地不会给他包扎的时间，他也不会给自己蹲下来处理伤口的时间。
第一步。很慢。很沉。但落了地。走起来之后反而比趴着好受一点。不是不疼了——是疼变成了节奏，身体的节奏和走路的节奏叠在一起，变成一种麻木的惯性。不需要想"能不能走"，只需要想"下一步踩哪里"。
当赤岩地的尽头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他没有激动。只是看到远处的红色渐渐变浅，灰色和绿色的痕迹从地平线上渗出来。赤红的岩石不再是唯一的颜色——灰褐色的碎石，枯黄的草茎，空气里多了一丝不一样的味道。
灵气。极淡的、微弱的灵气。像从门缝里漏进来的光。经脉在一瞬间有了反应，像久旱的土地闻到了雨味，每一道裂痕都在震动，贪婪地想要吞噬那些灵气。经脉在呼唤灵气，灵气来了，但量太少，远远不够填满裂痕。
他没敢调息。灵气太稀薄，强行吸纳会加速经脉裂痕的扩张。他忍着经脉的痉挛，一步一步往前走。
灵气越来越浓。赤红色岩石从脚下退去，灰色泥土取而代之。前方是一片矮树林，枯枝在微风中轻轻摆动——有风了。赤岩地里没有风，这里有了。风中带着泥土和草的味道，干燥、微苦，但比赤岩地的矿物粉尘好上一万倍。
他走出了赤岩地。站在赤岩地边缘的矮树林里，轩辕做的第一件事是闭眼感知。灵气回来了。不算浓郁，但足够普通修士正常调息。经脉像渴了三天的人看到了水——但不是清水，是带着泥沙的水。他只能小口小口地吸，让灵气极其缓慢地修补裂痕，不敢大口吞。
然后他感知到了第二样东西。
追踪法阵。一层极薄的灵力薄膜从皮肤上浮出来，像蛛丝一样细，但无处不在。玄冥布的法阵。赤岩地里灵气为零，法阵失去了介质，所以失效。现在灵气回来，法阵也跟着醒了。
位置暴露了。轩辕没有慌。他早就知道会这样——走出赤岩地的那一刻就意味着从一种危险切换到另一种危险。赤岩地是自然的危险，不动声色地消耗你；外面是人的危险，会主动来找你。他靠着一棵枯树，花了半炷香的时间让灵力从一成缓慢回升到一成半。不多，但够走路。经脉的裂痕被灵力重新薄薄地缝住，痛感从持续回到隐隐。好歹不是一直在割了。
他抬头看向前方。熊山君说洛书秘境在东北方，大约四百里。以他现在的状态，正常行走要两天，但灵气充足可以调息恢复，赶路压缩到一天半。
他不确定自己有一天半。法阵激活了，玄冥会知道他出了赤岩地。周恒守在东南口，可能已经发现行踪。而玄冥本人——化神巅峰，御空飞行——也许已经在洛书秘境等着了。
轩辕低头看着掌心。魂火比赤岩地里亮了一点。灵气回来了，它像被浇了水的火苗，微微跳动起来。不再是那种被风挡住的安静——是恢复后的沉稳。
在赤岩地三天，他活下来了。不是因为运气，不是因为谁放了水。是因为赤岩地的环境抹去了他和追杀者之间的一部分差距——灵气为零对高修为修士的束缚更大。化神巅峰的修士在赤岩地里可能也撑不了三天，那种修为被完全封印后的心理落差足以让人崩溃。而他习惯了没有灵力的感觉，因为他觉醒蚩尤血脉之前，就不算什么高修为的修士。
赤岩地没有偏袒他。赤岩地只是公平地亏待所有人。而他在被亏待这件事上，经验丰富。代价很大。灵力一成半，经脉裂痕至少需要三天调息才能初步修复，右臂可能更久。但都是之后的问题。
轩辕把斩金戟重新握在手里。走出赤岩地之后，不能再把戟当拐杖。随时可能遇到敌人。他朝东北方迈出第一步。走出赤岩地的时候没有回头。身后三百里的赤红色岩石在夕阳下像一片凝固的火海，而他穿过了它。
他还没输。前方是洛书秘境。前方是玄冥。前方是更多他现在还看不到的东西。但赤岩地教会了他一件事——只要还能站起来，路就在脚下。
掌心的魂火跳了一下。像是在说：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