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看见了那个七岁的自己。
那个孩子跪在黑石祭坛上,手腕脚踝都被铁链锁着,火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他哭过,喊过,求过,没有人应。长老们的手按在他额头上,冰冷而坚定,像在操作一件器物。
"蚩尤血脉,当为镇渊之器。"轩辕看着那个孩子,胸口涌上一阵尖锐的酸楚。
他以前不敢看。每次这段记忆浮起来,他就把它按下去,像按住一个不断冒头的噩梦。他恨这段记忆,恨那些长老,恨镇渊城,恨自己生来就带着这该死的血脉。
但此刻金光裹着他,他忽然觉得——可以看了。不是不疼。是终于敢疼了。
那个孩子不是器物。那个孩子是被吓坏了的、被抛弃了的、无处可逃的一个小孩。他在祭坛上待了三天三夜,没有人告诉他发生了什么,没有人握过他的手,没有人说过"没事的"。
轩辕在心里蹲下来,看着那个孩子。"我知道了。"他轻声说,"疼的。我知道。"
他没有说"不疼了"。因为不会不疼了。那种痛刻在骨头里,长在血脉中,是他的一部分。但他不用再逃了。
他接纳了那个孩子。也接纳了那之后所有逃不掉的记忆。镇渊城的冷眼,修士们的忌惮,慕晗倒下时他体内的凶脉狂暴到差点把他也一起吞噬——所有他一直试图压下去的东西,此刻全部摊开在金光中,无处躲藏。
他一样一样地看过去。疼。每一件都疼。但他没有闭眼。蚩尤血脉不是诅咒。从来不是。它只是太强了,强到世人只看得见它的锋芒,看不见握剑之人的意图。凶暴不是它的本质,守护才是。它之所以暴烈,是因为要守护的东西太重要,容不得半分退让。
轩辕的睫毛颤了颤。他睁开了眼。
血池中,淡金色的光芒已经不再只是一缕——它铺满了池底,从那方石台上的符文中汩汩涌出,照亮了整片暗红色的水。
石台上的符文不是魔纹。那是比魔气古老得多的东西,纹路简朴、刀工粗犷,像是有人用指尖蘸着血,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金光聚拢了。不是散乱的光,而是有意识地凝聚。那些淡金色的光点从四面八方朝石台中央汇拢,越聚越密,越聚越亮,渐渐透出一个轮廓。
一个人的轮廓。很大。比轩辕见过的任何人都大。那个身影盘膝坐在石台上,脊背挺直如山岳,双肩宽阔到像能撑起一片天。金光勾勒出他的轮廓——粗粝的面容,高耸的眉骨,紧抿的嘴角,以及一双闭着的眼。
他身上的甲胄早已碎裂大半,露出遍布伤痕的皮肤。那些伤痕不是战败的痕迹——每一道都是正面的,没有一道来自背后。
是蚩尤!
金光中,那个身影缓缓睁开了眼。淡金色的瞳孔与轩辕对视。那目光里没有暴戾,没有狂怒,只有一种沉寂了千万年的、安静的注视。像是在看一件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来了。
像是在说——
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