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娘翻了个白眼,推着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老道士也不恼,又把身子歪回去,继续搂着他的酒葫芦,冲着河面哼哼唧唧地唱起了不知哪儿的小调。调子跑得离谱,词也含糊不清,只隐约听出几句"天道无常""浮生如梦"之类的,被他唱得跟醉汉骂街似的,一点仙风道骨的影子都没有。
桥上的人来来往往,大多绕着他走,没人多看一眼。这种人,哪个集子没有?喝穷了酒的疯老道,到处都是。
轩辕也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过桥。
但走过老道士身边那几步的时候,他眉心微微一动。
说不清是什么——不是灵力波动,不是凶煞气息,也不是魔气。掌心的魂火毫无反应,蚩尤血脉也没有丝毫躁动。可轩辕就是觉得,从这个烂醉如泥的疯老道身上,掠过了一丝极淡极轻的东西。像山风过隙,一瞬即逝,抓不住,也辨不明。
他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
老道士正举着酒葫芦往嘴里倒,发现壶底已经空了,便把葫芦倒过来晃了晃,一滴酒也没晃出来。他叹了口气,把空葫芦往石墩上一搁,双手枕在脑后,往石墩上一躺,翘起二郎腿,望着天上的云,嘴里还在嘟囔。
"酒喝完了……嗝……这世道,连口酒都喝不痛快……"
轩辕没有再停步。
也许只是错觉。一个喝穷了酒的老疯道人,黑水集这样的地方多得是。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悬赏令上那几个朱红大字,容不得分心。
他走下石桥,穿过南岸窄窄的巷子,回到了那家破客栈。
阁楼逼仄,木板床硬得硌骨头,但他已经不在乎了。轩辕关上门,把剩下的药分好,能带走的带走。驱阴散想了想,还是揣进了怀里——虽然暂时用不上,但到了九黎山未必没有用场。
收拾妥当,他在窗边坐下。
窗外,黑水集的灯火正在次第亮起来。和前两天一模一样——油灯、蜡烛、松脂火,橙红色的光映在河面上,碎成满河金鳞。远处传来孩子的笑闹声、碗筷碰撞声、不知谁家在炒菜的滋啦声。
人间烟火,生生不息。
轩辕靠在窗框上,看着那些灯火,思绪却飘回了悬赏令上的那行字。
弑杀同袍,弃城而逃。
他闭上眼。
慕晗的脸在黑暗里浮了一下,又被他摁了回去。
不是现在。等天黑透,他就走。九黎山的方向,魂火一直指着那里,像一根灼热的针,不让他停下。
窗外,黑水河上的灯火还在跳。桥头的石墩子上,那个空了酒葫芦的老道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在了,石墩子上只留下一滩酒渍,在夜色里散发着淡淡的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