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艾尔第一次意识到“女仆”这个词在蒙德城意味着什么,是在她成为正式女仆之后。
那天她照常在骑士团总部的走廊里擦楼梯扶手,楼下传来几个年轻骑士的笑声。他们刚从训练场回来,铠甲上沾着汗水和草屑,其中一个把佩剑解下来搁在长椅上,另一个拧开水壶仰头灌了好几口。诺艾尔认识他们——那个解剑的少年比她晚进骑士团两年。两年。他刚来的时候连剑都握不稳,训练完蹲在宿舍门口哭过好几次鼻子。现在他已经是一名正式的西风骑士了。诺艾尔把抹布放进水桶里搓了搓,拧干,继续擦扶手。那几个骑士从她身边走过时向她点了点头,是那种对任何人都可以点的、客气的、不含任何分量的点头。她也点了点头,微笑,继续擦扶手。
蒙德城的人都很喜欢诺艾尔。这份喜欢是真诚的,但它的边界同样清晰。玛格丽特在猫尾酒馆里一边擦杯子一边和客人闲聊,说她是个好姑娘,勤劳懂事,将来一定是个好妻子。昆恩在喷泉广场上一边摆苹果一边对旁边的摊贩说她比自家儿子靠谱多了,每次看到他搬货都会主动帮忙。芙萝拉在花店里修剪花枝时对来买塞西莉亚花的安柏说,诺艾尔每次帮她搬花盆都轻手轻脚的,连一片叶子都不会碰掉。他们把关于一个女孩能得到的、最温和的评价全用在了她身上——勤劳、善良、贤惠、踏实、可靠。但没有一个人说“诺艾尔是蒙德不可或缺的战士”。没有人说过,一次也没有。
诺艾尔十六岁那年的骑士选拔,报名人数是近年来最多的一次。她在选拔前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跑步,绑着沙袋绕果酒湖跑整整一圈,然后回到训练场独自练习剑术,直到月亮升到风神像头顶才收剑回宿舍。琴在选拔前特意把她叫到办公室,语气温和而正式,说她非常欣赏她的勤奋和毅力,她的努力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诺艾尔站在那里,心跳得很快,等着那句她等了很久的话。琴接下来说,但这次骑士选拔的名额有限,而且需要通过实战考核,她目前的战斗经验还不足以应对所有突发情况,所以这一次暂且不推荐她参加。琴说的是“暂且”。诺艾尔记得自己当时点了点头,说谢谢琴团长,然后走出去,把门轻轻带上。回到宿舍后她把那套崭新的骑士训练服叠好放进柜子最底层,然后穿上女仆装继续去擦走廊的扶手。
两个月后,那几个在选拔中通过的年轻骑士开始佩戴正式的骑士徽章在走廊里走动。他们的徽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诺艾尔在擦楼梯扶手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那里别着一枚女仆的胸针,上面刻着骑士团的团徽。只是团徽下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后勤部”。
那次深渊教团袭击低语森林的时候,诺艾尔也在。不是作为战斗人员,是作为后勤支援随队前往,负责给前线运送箭矢和绷带。她在运送途中发现一支深渊教团的伏击小队正从侧翼包抄骑士团主力,她放下物资箱,拔出佩剑冲了过去。她独自拖住了多只深渊魔物,为骑士团争取了极为宝贵的战术窗口。战斗结束时她的女仆装被撕裂了好几个口子,右手虎口震裂还在流血。琴在战后总结会上当众表扬了她,说她表现英勇,为战斗胜利做出了重要贡献。诺艾尔站在角落里,用绷带缠着还在渗血的手,脸颊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然后琴补充了一句——“但你今天在没有接到直接命令的情况下擅自脱离后勤岗位,这种冒险行为无论对自己还是对队友都是不负责任的。下次不允许再犯。”
诺艾尔站在那里。会场上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她缠绷带的手指停住了,然后她说,是,琴团长,下次不会了。她把那只缠了一半的手缩到背后。她以为琴会懂,她以为在那种情况下她别无选择,如果不冲上去,被伏击的骑士团主力会有很多人丧命。但琴说得也对——她没有接到命令,她擅自离开了岗位。她不能反驳。
那年海灯节,蒙德城派了代表团去璃月港参加庆典。诺艾尔作为后勤保障随团出行,负责管理物资清单。庆典期间,璃月港的千岩军和蒙德的西风骑士团举行了一场友谊比武。蒙德代表团中一名年轻骑士在比武中受了重伤,右臂骨折,无法参加接下来的表演赛。诺艾尔主动提出代替他上场,她穿着后勤人员的制服站在场地边缘向琴请缨,周围的璃月观众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这个穿着女仆装的少女。琴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旁边的几名蒙德骑士也看着她,表情各不相同。有人微微皱眉,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诺艾尔不知道那句低语的内容,但她看清了那个口型——“女仆”。琴最终没有让她上场。她们从璃月请了一位千岩军教官临时顶替。诺艾尔那天晚上独自站在璃月港的码头上,看着海面上那些飘向远方的明灯,站了很久。
回到蒙德之后,有一天诺艾尔在训练场边看到可莉正蹲在地上用粉笔画画。可莉抬头看到她,高兴地招手让她过去。诺艾尔蹲下来,用随身带的针线帮可莉缝好了书包上那颗快要掉下来的扣子,可莉高兴地抱住她的脖子说诺艾尔姐姐最好了。她们旁边,几个刚结束训练的年轻骑士正围坐在长凳上休息,其中有人提到诺艾尔的名字。诺艾尔听到了。那个声音不是恶意的,但每一个字都像针扎进她的耳膜——“诺艾尔?她不是女仆吗?”“是啊,上次在璃月还想代替老子上场,也不看看自己是谁。”“不过她人确实挺好的,上次还帮我补过衣服。”“人好有什么用,打仗又不是比谁补衣服快。”
她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回头。她把可莉书包上的扣子缝好,打了最后一个结,用牙齿咬断线头,然后对可莉笑了笑,站起来,继续去拖走廊的地板。她的拖把比平时更用力,瓷砖上的反光映出她紧抿的嘴唇。可莉对着那几只还在叽叽喳喳的骑士做了个鬼脸,然后抱着书包蹦蹦跳跳地跑走了,她不知道刚才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诺艾尔在宿舍里翻开一本磨破了边的笔记本。那是她写的骑士守则笔记,从十二岁开始写,已经写满了不知多少本。她翻到扉页,那上面用工整的字迹写着——“诺艾尔·莱茵,未来的西风骑士。”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翻过一页,在新的空白页上开始写。她写了很多遍同一句话,笔尖用力到把纸戳破了好几个洞。那句话是——“为什么谁都可以,就我不可以。”
接下来的几周,诺艾尔开始更拼命地训练。每天早上比之前提前半个时辰起床跑步,沙袋从原来的重量加倍,绕湖圈数加量;晚上在训练场独自练剑的时间延长到深夜。她的剑术没有任何问题,甚至比许多正式骑士还要精进,但琴始终没有松口让她参加骑士选拔。不是不欣赏她,是太清楚她的问题——诺艾尔会把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肩上,会为了保护任何一个陌生人而毫不犹豫地牺牲自己。这种品质在一个人身上是美德,在一个骑士身上是致命的弱点。一个不懂得保护自己的骑士,会在第一次真正的战斗中就阵亡。琴不愿意看到那一天。
诺艾尔并不完全理解琴的顾虑。或者说,她理解,但她不认为那是问题。她觉得只要自己足够强,强到可以保护所有人同时又不让自己受伤,琴就会认可她。她每天训练完了会站在训练场边对着那根被砍得满是剑痕的木桩自言自语。她说只要再努力一点,只要再变得更强一点,琴团长就会让她成为骑士。她把木桩上的剑痕数了一遍又一遍,然后重新握紧剑柄,再次挥剑。
那天下午,可莉在低语森林边缘发现了一处深渊教团的秘密营地,里面囤积着大量用于制作炸弹的爆裂果实。可莉认为自己可以处理,于是一个人带着嘟嘟可去“炸个痛快”。等她意识到爆裂果实的数量远超预期时,整片森林边缘的树木都已经被引燃了。爆炸的冲击波把她震飞出去,摔在树根上,左脚被一根断裂的树枝划开一道又长又深的口子,血沿着树根往下淌。她试图站起来,但左脚一沾地就疼得直抽气。和她一起被困的还有三个在森林里采蘑菇的孩子,他们本来是来捡松果的,结果被爆炸吓得缩在一棵倒下的枯树后面,满脸黑灰,最小的那个已经在哭了。火势正在向四周蔓延,深渊教团营地里的爆裂果实还在接二连三地爆炸,浓烟遮天蔽日。
诺艾尔是第一个赶到现场的。不是骑士团的调遣,是她正在附近砍柴,听到爆炸声就直接冲了过去。她穿过浓烟和火焰,把可莉从树根上抱起来扛在背上,护住那三个孩子,用自己的剑挡住从天而降的燃烧树枝,在火墙合围之前把所有人送到了安全地带。可莉被送到芭芭拉那里包扎时搂着她的脖子说诺艾尔姐姐是英雄,那三个孩子的父母围着她不停地道谢,一个母亲甚至跪下来要给她磕头。诺艾尔把她扶起来,脸涨得通红,心跳快得能听见自己耳膜里的鼓点。她看到了站在人群外围的琴。琴的脸色比平时任何时候都要严肃。她走到诺艾尔面前,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她今天救了四个孩子的命,这非常勇敢,值得尊敬。诺艾尔使劲点头,眼睛里有光。琴继续说,但她是在没有接到任何命令、没有通报骑士团、没有任何支援的情况下独自冲进火场。如果她今天出了事,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没有人能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