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莎是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察觉到异常的。那天她坐在图书室靠窗的惯常位置,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第三章的《蒙德元素生态学导论》,手边那杯红茶刚泡到第二泡,茶汤的颜色从深琥珀转为浅金,热气在从窗缝漏进来的风里弯成极细的弧线。她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然后合上书,抬起头。
窗外太安静了。喷泉广场上的鸽子还在,但平时这个钟点应该有的声音——训练场上年轻骑士们对练时剑刃碰撞的脆响,可莉从禁闭室偷跑出来后安柏追在她后面的喊声,昆恩推着水果车经过广场时车轮碾过石板的咯噔声,凯亚靠在城墙上和斯万闲聊时偶尔漏出来的几句懒洋洋的笑——全部消失了。不是减弱,是消失。像有人用棉花把整个蒙德城的背景音全部塞住了。
她把书放在窗台上,站起来,走到图书室门口。走廊里空无一人,墙上那张轮值表被风吹得轻轻掀动,发出一声极细微的纸页摩擦声。她走到楼梯口,往下看。骑士团总部正厅里,几个文职勤务兵围在公告栏前低声交谈,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丽莎的耳朵捕捉到了几个词——“侦查队”“三天了”“什么都没有”。丽莎从楼梯上走下来,鞋跟在木阶上敲出沉稳的节奏。那几个勤务兵看到她,立刻噤声行礼。她问出什么事了。其中一个年轻的女勤务兵犹豫了一下,说低语森林的侦查队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发现任何深渊教团的活动痕迹了,不是减少,是完全没有。丽莎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笑,用惯常那种慵懒的语气说那不是好事吗,省得你们琴团长天天熬夜批作战报告。她说完就转身回了图书室,但她没有继续喝茶。她走到窗前,看着远处那片被阳光笼罩的低语森林。深渊教团不会凭空消失,她和它们打过太多次交道,在须弥的禁书库里,在蒙德城外围的无数次深夜遭遇战中,在那些被骑士团列为绝密的档案里。它们的行动从来都有目的,而它们选择沉寂,通常只意味着一件事——它们在准备更大的行动。
之后的几天,事情开始一件接一件地偏离轨道。
首先是风魔龙特瓦林。它在一次例行巡视蒙德边境时遭到了伏击。特瓦林飞抵风龙废墟上空时,云层中忽然张开数道深渊传送门,大量深渊魔物从传送门中涌出,将他团团围住。当他准备释放龙息时,一道黑色的锁链从虚空中射出,缠住了他的龙角。锁链表面流转着暗紫色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在压制他的风元素力。特瓦林最终挣脱了锁链,但付出了惨重的代价——龙翼被深渊能量严重侵蚀,部分鳞片脱落,飞回蒙德城时连稳住高度都困难。芭芭拉在教堂里连夜为他治疗,但深渊侵蚀的伤口和普通伤口不同,它们会持续扩散,像活的霉菌一样在皮肉里蔓延。琴站在教堂门口看着特瓦林伏在广场上痛苦地喘息,眉头拧得极紧。温迪站在特瓦林旁边,一只手按在他的龙角上,千风之力缓缓灌入他体内帮助遏制深渊侵蚀。他的脸上极少见地没有笑容。
然后是内部事故。法尔伽的远征军补给线在明冠峡附近遭到了精准打击,运输车队被伏击,损失惨重。负责押运的骑兵小队几乎全军覆没,只有一个年轻骑士被战马驮着逃回蒙德城,满身是血,断了一条手臂,在城门口滚下马鞍时就昏了过去。法尔伽在他的作战室里对着地图看了整个晚上。丽莎从门口路过时看了一眼——地图上用红笔圈出来的位置,正是运输车队的预定路线。这条路线是高度保密的,只有骑士团内部少数人知道。法尔伽把红笔拍在桌上,声音极低,但丽莎听到了——“有内鬼。”
第三个信号是琴在之后不久收到的一封匿名密信。信上只有一句话——“你们中间有一个人的血不属于蒙德。”琴把那张纸放在桌上,和法尔伽对视了很久。他们都知道这句话指的是谁。但他们都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丽莎开始失眠。不是因为她不想睡,是因为她每次闭上眼睛,脑子里就不由自主地开始拼图——消失的深渊教团,伏击特瓦林的深渊锁链,内部情报外泄的精准度,还有那句“血不属于蒙德”。这些碎片单独看都可以解释为巧合,但放在一起,拼出来的图案让她脊背发凉。她开始秘密调查。她没有告诉任何人——不是不信任,是她知道如果她的猜测是错的,这会对那个人造成无法挽回的伤害;如果她是对的,那更需要在所有人都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先拿到证据。她以整理古籍为由调阅了骑士团人事档案库的出入记录,查到了一些不寻常的访问痕迹。她顺着那些痕迹追查到了几个隐瞒了重要身份的骑士——他们最近都曾单独进入档案室,且在登记簿上刻意淡化了查阅目的。她把这些记录锁在图书室最深处那个只有她知道密码的抽屉里,然后坐在窗前,在黑暗里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但这只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袭击是在一个毫无征兆的黄昏开始的。那天下午丽莎还在图书室里整理那批刚从档案室搬来的旧记录,夕阳从窗外照进来,将她的侧脸映成暖金色。然后夕阳消失了。不是日落,是某种比黑夜更深沉的东西从地平线方向涌过来,将晚霞一层一层地吞没。她放下手里的文件,走到窗前。低语森林的方向,一道暗紫色的光柱冲天而起。那道光柱极粗极亮,将周围整片天空都染成了紫黑色,盘旋着无数深渊魔物的黑影,密密麻麻,像蝗虫过境。她的手指在窗棂上收紧。这种规模的能量波动,她在教令院的禁书库里见过一次——那是坎瑞亚覆灭前的最后记录。
第一波冲击在一刻钟之内就抵达了蒙德城。城墙上的哨兵甚至来不及敲响警钟,深渊能量凝聚成的暗紫色冲击波就从正面撞上了正门。吊桥被炸成碎片,断裂的木板和铁索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才落进果酒湖,砸出巨大的水花。城门上的铁铰链扭曲变形,发出刺耳的金属撕裂声,被冲击波裹挟着向内飞溅。几个站在城墙上的骑士被气浪掀飞出去,摔在广场石板路上,其中一个年轻骑士的头盔在落地时从头上甩脱,滚到喷泉边,被受惊四散的鸽子踩了好几脚。
琴的集结号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吹响的。法尔伽的作战指令从总部传到每一个哨塔,骑士团所有在编人员全员集结,非战斗人员立即疏散。可莉被琴亲手塞进地下室,安柏负责护送来教堂避难的老人和孩子。芭芭拉已经穿好祈礼牧师服快步赶到急救站,维多利亚修女带着几个年轻牧师在教堂侧厅铺开一整排临时床位,绷带和止血药按类别码放整齐。
战斗在城门口首先打响。琴站在正门城墙上,她的骑士制服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佩剑已出鞘,风元素力在剑身上汇聚成淡青色的光弧。她的金发被深渊能量掀起的乱风吹散,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第一批深渊魔物冲破果酒湖上的迷雾扑向城门——冰箭丘丘人、深渊法师、体型巨大的丘丘岩盔王,以及从未见过的一种全身漆黑的人形魔物,它们行动极快,能闪避普通骑士的剑锋。琴跃下城墙,一剑劈在最前面那只漆黑魔物的盾牌上。风元素力从剑刃上炸开,将魔物震退数步,但不等她站稳,又有三只魔物从侧面同时扑上来。她的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风刃将三只魔物同时斩断,然而更多的魔物从她身后涌了上来。
凯亚的冰墙在城门口筑起第一道防线。冰元素从他掌心喷涌而出,在吊桥残骸后方竖起一道厚厚的冰墙,将第一批冲进缺口的魔物封在冰层中。冰墙不断碎裂又不断重新凝结,凯亚站在冰墙后面,单手维持着冰元素的输出。他的一缕黑发从额头垂下来挡在眼前,但他没有余力去拨开它。他的嘴唇在发白,冰墙表面的每一次碎裂都让他的眉心跳动一下,但冰墙始终没有倒下。凯亚一向不怎么在人前拼命,他更喜欢让别人觉得他什么都没做就把事情解决了,但此刻他在拼命,任何人都能看出来。
安柏站在城墙上方最高的哨塔上,火焰箭从她的弓弦上一支接一支地射出去。她的目标不是那些地面上的魔物——她专门瞄准深渊法师,打断它们张开传送门。每一次火焰箭命中深渊法师的护盾核心就会爆发出一小团刺目的火花,然后深渊法师的护盾就会短暂失效,被城墙下的骑士们趁机刺穿。安柏的手指被弓弦割破了好几次,血顺着箭杆往下淌,但她没有停下来包扎,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她的箭筒很快空了一筒,勤务兵扛着新的箭筒跑上哨塔,她接过来时只说了两个字——“快点。”
迪卢克从晨曦酒庄方向策马赶到。狼的末路在夜色中拉出一道灼热的火弧,将一排试图攀上城墙的魔物烧成灰烬。他从马背上跃下,落在城墙上,火元素从剑身上向两侧蔓延,在城墙边缘形成一道燃烧的屏障,暂时挡住了魔物的攀爬。他始终没说话,只是不断地挥剑,不断地斩杀,火光照亮他脸上被溅上去的魔物黑血。
但深渊教团的数量太多了。第一波刚刚被击退,第二波紧接着从森林方向涌上来,数量比第一波更多,魔物等级更高。传送门在森林边缘不断张开,像一只只暗紫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第三波从侧翼包抄,直接从果酒湖上空绕过了城墙防线,降落在蒙德城内部。教堂广场方向首先告急。芭芭拉的急救站受到了魔物冲击,维多利亚修女被一只深渊猎犬扑倒在地,尖叫声刺穿了整个教堂。芭芭拉用身体护住一个受伤的老妇人,那把匕首还没举起来就被深渊猎犬一爪子拍飞,匕首在石板地上滑出很远。千钧一发之际,法尔伽赶到——他的双手剑从侧面劈下,将那只猎犬从头到尾砍成两半。维多利亚被拉起来时浑身是血,但还能站着。法尔伽让她们全部转移到教堂地下室,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广场上越来越多的魔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