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捷报放在案上,起身,整了整衣冠。
他整得很仔细,把袖口的每一个褶皱都理平了,把冠上的缨带重新系正。
然后面朝北方,掀开袍角,双膝跪地。
额头抵在冰冷的砖地上,久久不曾抬起。
半晌,苍老的声音才传出来,每个字都带着颤抖。
“自臣割让燕云以来,中原门户洞开,胡骑岁岁南下,河北生灵涂炭,朝野屈膝纳币,苟且偷生七年有余。”
他将额头抬离地面寸许,又重重叩了下去,“天子圣明——平定青州杨光远,震慑藩镇;”
“再战北疆,半月复幽云、擒虏主。”
“文治足以安民心,武功足以震八荒。”
“臣——桑维翰遥拜!”
堂外的喧哗声渐渐静了下来。
属吏们站在门廊下,透过半掩的堂门,看着这位平日里面色威严、从不表露情绪的宰相跪在北墙前,长跪不起。
没有人进去打扰。
有人悄悄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他们都知道,桑相公心里的大石头没有了。
石敬瑭割地时,他亲手写下了那道割让燕云的诏书。
七年了,没有人知道他这七年内心承受着些什么。
桑维翰没有起身。
他就那么跪着,从黄昏跪到入夜。
值房里送进来的饭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他一口没动。
烛火在案上跳了一夜,将他跪伏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口中仍在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哑,最后只剩下嘴唇微微翕动:“古之明君,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