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闹。”他说。
就两个字。声音不大,但像两块石头砸进水里。
炜婷在旁边小声说:“哥又不是胡闹,他比厂里那些领导强多了。领导才……”
父亲转过头看她。
他没说话,只是瞪了一眼。那眼神不重,甚至算不上凶,但炜婷的话立刻断在了半截。她低下头,筷子在碗里戳着,不敢再出声了。但她也没认错。
“吃饭。”父亲说。
桌上只剩下电视机的声音和咀嚼声。母亲的碗端到嘴边,又放下了。她起身去厨房:“我盛点汤来。”
厨房就在隔壁,没有门,只有一道布帘子。她在帘子后面站着,水龙头没开——水桶里是早上接的自来水,她没用。她就站在那儿,碗拿在手里,竖着耳朵。
我知道她在听。
父亲喝了一口二锅头,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工装领口敞着,露出里面洗变形的跨栏背心。厂里的效益早就不好了,工资拖欠了两个月,他不说,我也知道。
“什么时候走?”
“三天后。”
他没再问。端起搪瓷缸子,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站起来,走进了里屋。
电视还在放,《渴望》的片尾曲响起来。炜婷凑过来,压低声音:“哥,你去省城带我玩呗?”
“你好好学习。”我揉了揉她的脑袋,“考上重点高中,哥带你去省城最好的饭店。”
“拉钩?”
“拉钩。”
她伸出小拇指。她的手指很细,指节处有写字磨出的茧子。前世这双手,后来去流水线拧了十五年的螺丝。
母亲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碗沿冒着热气。她看了眼里屋的方向,把汤放在我面前。
“多吃点。”她说。
我没说话,端起碗喝汤。白菜炖得很烂,粉丝吸饱了汤汁,烫嘴。这味道我记了两辈子。
饭后我帮炜婷检查完作业,又跟母亲说了几句闲话。她说巷口老张家的闺女结婚了,男方是纺织厂的;她说今年的白菜便宜,三分钱一斤腌了十几棵。她没问我去省城做什么,也没问我什么时候回来。
十点多,我起身告辞。父亲已经进了里屋,门帘子垂着,里面没点灯,不知道是睡了还是醒着。
“我走了,妈。过两天再来。”
“骑车慢点。”她帮我把围巾紧了紧。围巾是她织的,藏青色,起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