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在心里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牙根咬得咯吱咯吱响,面上却笑得愈发柔和了。
“妹妹是老太太身边出来的,规矩自然是不用说的。”
王夫人的语气像是在夸一个晚辈,带着几分长辈的慈爱和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居高临下,“老太太调教出来的人,想必是极好的。
我见了也觉得好,倒显得我们这几个像烧糊了的卷子似的。”
赵姨娘垂着头,睫毛轻轻地颤着,不敢接话。
“往后都是一家人了,不必这般拘谨。”王夫人转头吩咐彩霞,“把那匹新得的藕荷色缎子拿来,还有那对银镯子,也一并拿来。”
彩霞应了一声,转身去取了来。藕荷色的缎子叠得整整齐齐,光泽温润,是上好的料子。银镯子是一对素面的,没有花纹,倒是厚实得很,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两匹缎子给妹妹做两身衣裳穿。”王夫人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打发一个下人,“妹妹水葱一样的人儿,穿素净些的好。太艳了,反倒俗了。”
这话听着是夸,可怎么听怎么觉得里头藏着刺。赵姨娘跪在地上,双手接过缎子和镯子,磕了个头,声音稳稳的:“谢太太赏。”
王夫人端起茶碗,终于抿了一口,放下,拿帕子按了按嘴角,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又加了一句:“往后好好伺候老爷。和姐妹们和睦相处莫要淘气。早日为老爷开枝散叶绵延子嗣。”
赵姨娘的脸白了一瞬,又恢复了那种低眉顺眼的模样,应了一声“是”。
“行了,下去吧。”
赵姨娘站起来的时候,腿已经麻了,身形微微晃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柱子才站稳。她没有揉腿,也没有露出半点不适的表情,低着头,端着缎子和镯子,一步一步地退了出去。
出了门,走到回廊拐角处,她才停下来,靠在廊柱上,把缎子和镯子放在旁边,弯下腰慢慢地揉着膝盖。膝盖已经跪得青紫了,碰一下就疼得钻心。她咬着唇,没有出声。
廊下有个小丫头经过,看见她这个样子,吓了一跳,刚要开口问,赵姨娘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声张。她歇了一会儿,等腿上的麻劲儿过去了一些,才重新端起东西,低着头,慢慢地走远了。
屋里,王夫人靠在榻上,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
她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几个深深的月牙印。老太太把这小贱人送过来,她忍了。老太太让她抬姨娘,她也忍了。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呵呵骑毛驴看账本咱们走着瞧。
“太太,”彩霞小心翼翼地端了盏新茶过来,“您消消气。”
王夫人接过茶,喝了一口,忽然笑了。那笑容冷得像是数九寒天的冰碴子,看得彩霞后背一阵发凉。
“消气?”王夫人把茶碗搁下,声音轻轻的,“我有什么好气的?老太太赏下来的人,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彩霞不敢接话。
王夫人靠在榻上,闭上眼睛,手指慢慢地摩挲着腕上的翡翠镯子。那镯子通体碧绿,水头极好,是王家给她的陪嫁。她摸着镯子,心里头却在盘算别的事。
小妖精。老太太。贾敏。贾赦。
一个都跑不掉。
她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桌上的茶碗上。茶已经凉了,没人敢进来换。她盯着那碗凉茶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地翘起来,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