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无息的,顺着脸颊淌进被子里。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用袖子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像是怕贾赦嫌他烦。
“儿子谢谢父亲的救命之恩。”他撑着身子要起来磕头,被贾赦一只手按住了肩膀,轻轻按回了枕头上。
贾赦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她活了九万八千年,修真界里什么天才妖孽没见过,什么尔虞我诈没经历过。她以为自己早就对什么都无所谓了。可一个八岁孩子流着眼泪说“谢谢父亲救命之恩”的时候,她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她伸出手,在贾瑚的脑袋上揉了一把。
“少说这些有的没的。”她的声音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但比平时低了几分,也缓了几分,“把身体养好,比什么都强。”
贾瑚被她揉得头发都翘起来了,却没有躲,反而眯起眼睛,像是很受用的样子。他仰着脸看着贾赦,眼里的水雾还没散尽,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露出一口小白牙。
“父亲,”他小声说,带着点不好意思,“您能不能……多坐一会儿?”
贾赦看了他一眼。
“行。”她说。
贾瑚的眼睛又亮了几分,他往床里面挪了挪,给贾赦腾出更大的地方,又把自己的引枕推过来一个,小声说:“父亲靠着舒服些。”
贾赦没靠,但也没走。
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那几竿翠竹在风里摇。贾瑚安安静静地躺着,时不时偷偷看她一眼,每次目光相接都弯起眼睛笑一下,然后心满意足地收回目光。
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屋子里暖融融的,药味儿慢慢散了,安息香的气味浮上来,恬淡安宁。
贾瑚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嘴角还挂着一丝笑,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贾赦低头看着他,伸出手,把他滑下来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好好长大。”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然后她站起来,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门口的丫鬟要行礼,她摆了摆手,示意别出声。
帘子落下来,把屋子里那点暖融融的光重新遮住了。
贾赦站在廊下,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风很轻。
她忽然觉得,在这个破世界里多待些日子,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