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天还没亮。
凌烬站在黑岩堡的城门口，看着队伍在晨曦中集结。雪狼部落的三百战士骑着雪马，在马背上沉默地整理着武器。铁骨带来的二十多个老兵在检查弓弦和箭壶。霍恩的一百多名残兵虽然士气不高，但也勉强列好了队。加上黑岩堡本部的两百人，总共不到七百人。
七百人，去打天罚殿。
听起来像是笑话。
但凌烬没有笑。他一个一个地走过那些士兵的身边，看着他们的脸。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脸上带着伤疤的，有眼中带着恐惧的。但不管是谁，当他们对上凌烬的目光时，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杆。
因为那个独臂的年轻人站在那里，本身就代表着一种东西——一种在绝境中依然不肯低头的倔强。
凌烬没有做战前动员。他不会说那些慷慨激昂的话。他只是翻身上了一匹黑色的雪马，拉起缰绳，转向北方，说了一个字：“走。”
队伍出发了。
马蹄踏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七百人的队伍拉成一条长龙，在白色的雪原上蜿蜒前行，像一条黑色的蛇，悄无声息地滑向猎物的方向。
他们的第一个目标，是凛冬城以南六十里处的一个物资中转站——冰风渡口。
冰风渡口坐落在一條冰冻的河流边上，是凛冬城与外界联系的重要枢纽。天罚殿从南方掠夺来的粮食、武器、物资，都会先运到冰风渡口，然后再转运到凛冬城。如果能把这里端掉，凛冬城的补给线就会被切断，城内的守军将陷入饥荒。
情报是铁骨提供的。他在寒鸦镇经营了十几年，表面上是个客栈老板，实际上一直在暗中收集天罚殿的情报。他对极北地区的每一条道路、每一个据点都了如指掌，像一本活地图。
“冰风渡口的守军大概一百五十人，由一个叫韩隼的寒术师统领。”铁骨策马走在凌烬身边，低声说着，“韩隼这个人，实力不算顶尖，但心狠手辣。他手下有一支二十人的亲卫队，都是他亲手调教出来的死士，战斗力不容小觑。”
“寒术师。”凌烬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对。天罚殿的中层干部，基本上都是寒术师。他们掌握着一种利用寒气战斗的法门，能够在手中凝聚冰刃、发射冰锥、制造冰墙。你之前遇到的那个墨尘，就是寒术师中的佼佼者。”
凌烬想起了墨尘那双泛着红光的眼睛，和他那几乎将自己置于死地的冰牢。如果不是霜吼突然出现，他现在可能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韩隼和墨尘比，谁更强？”
“墨尘。”铁骨毫不犹豫地说，“韩隼给墨尘提鞋都不配。但即便如此，你也不能大意。寒术师的攻击方式和普通武者完全不同，稍有不慎就会吃亏。”
凌烬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队伍在黄昏时分抵达了冰风渡口附近的一片松林。凌烬下令就地休息，等待天黑。士兵们下马，将马匹拴在树上，然后靠着树干坐下，掏出干粮和水囊，默默地吃着。没有人点火，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战斗马上就要开始了。
凌烬独自爬到一棵最高的松树上，拨开枝叶，望向冰风渡口的方向。
渡口比他想象的要大。沿着河岸修建了一排排的木屋和仓库，外围竖着高高的木栅栏，栅栏上每隔几步就插着一根火把，将周围照得通亮。渡口中央的空地上，堆放着大量的物资——粮食、草料、木材、铁锭，堆积如山。几十个苦力正在搬运货物，旁边站着几个手持皮鞭的监工，时不时抽打那些动作稍慢的人。
在渡口的东北角，有一座独立的木楼，比其他建筑都要高出一截。木楼的屋顶上插着一面黑色的旗帜，旗帜上绣着天罚殿的乌鸦标志。那里应该就是韩隼的住处。
凌烬默默地观察着，将渡口的布局、岗哨的位置、巡逻的路线一一记在心里。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火把的光芒变得更加明亮，将渡口内外照得如同白昼。但再亮的火光，也会有照不到的角落。凌烬的目光，落在了渡口西侧的一段栅栏上——那里有一片阴影，恰好处于两个火把之间的盲区。如果从那里潜入，可以避开大部分的岗哨。
他滑下松树，回到队伍中，召集了几个首领，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草图，开始布置任务。
“狼女，你带着你的人，绕到渡口北侧。等里面打起来之后，你们负责截断通往凛冬城的道路，不放任何一个信使过去。”
狼女点了点头：“明白。”
“霍恩，你带着你的人，埋伏在渡口东侧的树林里。如果有敌人从东边逃跑，你们负责拦截。”
霍恩连忙应道：“遵命！”
“铁骨前辈，你和石锤带着主力，守在渡口正门外。等我发出信号，你们就正面强攻，吸引敌人的注意力。”
铁骨捋了捋胡子：“那你呢？”
凌烬站起身，拍了拍背上的弓：“我从西侧翻进去，先干掉那个寒术师。”
夜更深了。
月亮被云层遮住，天地间一片昏暗。渡口里的喧闹声渐渐平息，苦力们被赶回了工棚，监工们也各自回了房间。只有巡逻的士兵还在来回走动，脚步声在木板铺就的地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凌烬匍匐在雪地上，一点一点地向西侧栅栏靠近。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一条在雪中游动的蛇。他穿着一件白色的斗篷，与雪地融为一体，即使在很近的距离也难以发现。
他到达栅栏下方，侧耳倾听。栅栏另一边没有脚步声。他抽出短刀，插入栅栏底部的缝隙，轻轻一撬，固定栅栏的木楔子松动了。他又撬开了另外两个楔子，然后将栅栏底部的一块木板取了下来，露出一个刚好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他钻了进去。
渡口内部的地面铺着碎石和木板，踩上去不会留下明显的脚印。凌烬贴着建筑物的阴影，快速移动，向着东北角的那座木楼靠近。他的动作迅捷而无声，像一只在夜间狩猎的猫头鹰。
途中，他遇到了一个巡逻的士兵。那个士兵打着哈欠，从拐角处走出来，正好和凌烬打了个照面。士兵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张嘴呼叫，一支箭已经贯穿了他的喉咙。箭矢从他的后颈穿出，钉在身后的木墙上，将他整个人钉在了那里。他发出几声含混的咕噜声，身体抽搐了几下，就不再动弹了。
凌烬没有停留，继续前进。
他到达了木楼下。木楼的大门紧闭着，门口站着两个守卫，正靠着柱子打瞌睡。凌烬绕到木楼的背面，抓住墙壁上的木楞，像壁虎一样爬了上去。他的动作很稳，即使只有一只手臂，也丝毫没有影响他的灵活性。
他爬到了二楼的窗户边，透过窗缝往里看。
房间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下，一个瘦削的男人正坐在桌前，翻阅着一本账簿。他穿着黑色的长袍，脸色苍白，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的身边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冰。
他就是韩隼。
凌烬缓缓抽出那支名为“弑母”的黑箭，搭在弓弦上，瞄准了韩隼的后脑勺。
距离很近，不到十步。这个距离，他有十足的把握一箭毙命。
他屏住呼吸，手指轻轻拉动弓弦——
就在他即将放箭的那一刻，韩隼突然开口了。
“既然来了，就进来坐坐吧。窗外的风大，别着凉了。”
凌烬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被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