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烧了整整一夜。
凌烬站在渡口中央,看着最后一座粮仓在火焰中坍塌。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他的皮肤发干发疼,但他一动不动,像是被钉在了原地。火光在他的瞳孔中跳动,映出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赵伯清点完了损失,踉踉跄跄地走过来,手里捧着一本烧焦了一半的账簿,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粮仓全没了。库存的八千斤粮食,三千斤草料,全部烧光了。药品也烧了大半,只剩下几箱敷料和止血散。武器和盔甲倒是抢救出来一些,但也被烟火熏坏了不少,需要重新打磨。”
八千斤粮食。那是他们从冰风渡口缴获的全部物资,加上黑岩堡带来的存粮,足够七百人吃两个月的。现在,全没了。
石锤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柱上,木柱应声断裂,棚顶的积雪簌簌落下。他的眼睛通红,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妈的!一定是天罚殿那帮杂碎干的!老子要扒了他们的皮!”
铁骨蹲在地上,用手指捻起一撮烧焦的麦粒,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这不是天罚殿正规军的手法。正规军做事,不会留下这么大的破绽——渡口外围的岗哨全被干掉了,但没有补刀;放火之后没有确认是否烧尽就匆忙撤离;撤退的脚印杂乱无章,没有掩饰痕迹。这不像是训练有素的杀手干的,更像是——”
“雇佣兵。”凌烬接过话头,声音很冷。
铁骨点了点头:“对。天罚殿雇了外人来干这票脏活。这样一来,就算我们抓到活口,也问不出天罚殿的直接证据。而且雇佣兵做事没有底线,烧杀抢掠什么都干得出来,比正规军更难对付。”
“能找到他们吗?”凌烬问。
铁骨沉思了片刻,然后说:“极北地区有名的雇佣兵团伙就那么几个。能干出这种事的,无非是‘血狼团’、‘黑风旗’或者‘冰蝎子’三家。其中血狼团的根据地就在冰风谷以东一百里的黑石山上,离这里最近。”
凌烬沉默了片刻,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震惊的决定。
“追。”
“追?”石锤瞪大了眼睛,“我们现在粮食都没了,还要去追那些雇佣兵?”
“正因为粮食没了,才要追。”凌烬说,“他们烧了我们的粮,那我们就去抢他们的粮。血狼团能在黑石山立足这么多年,一定有充足的物资储备。只要端掉他们的老巢,我们就能补回这次的损失。”
狼女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我喜欢这个主意。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但铁骨皱起了眉头:“血狼团能在极北地区横行这么多年,不是没有原因的。他们的团长‘血狼’是一个极其狡猾的家伙,据说早年也是天罚殿出身,后来叛出天罚殿,自己拉了一支队伍单干。他手下的核心成员有四五十人,个个都是刀口舔血的亡命徒。再加上外围成员,总人数可能超过两百。以我们现在的状态去攻打他们的老巢,胜算不大。”
“谁说我们要攻打他们的老巢了?”凌烬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
凌烬蹲下身,在雪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血狼团刚刚干完一票大的,抢到了大批物资,现在一定在返回老巢的路上。他们带着那么多物资,走不快。我们轻装简行,绕到他们前面,选一个有利地形,打他们一个伏击。”
他抬起头,看着众人:“他们烧我们的粮,我们就劫他们的货。这叫一报还一报。”
众人面面相觑,然后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联军留下了一小队伤兵看守渡口废墟,其余人全部轻装上阵,只带了三天干粮和必要的武器弹药,沿着血狼团撤退的足迹,一路向东追去。
雪地上,血狼团的足迹清晰可见。他们显然没有料到会有人追上来,撤退得非常从容,甚至没有花时间清理痕迹。雪地上到处都是杂乱的脚印、车轮碾过的沟壑、马匹排泄的粪便,以及一些丢弃的杂物——破损的麻袋、断裂的绳索、空了的酒囊。这些东西像路标一样,指引着追击的方向。
凌烬骑着马,走在队伍的最前方,目光紧盯着地面上的痕迹。他的肩膀还在隐隐作痛,但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疼痛。疼痛让他保持清醒,保持专注。
追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黄昏时分,他们追上了一片山谷。山谷两侧是陡峭的冰壁,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宽度仅能容纳两辆马车并行。山谷的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但积雪上有大量新鲜的脚印和车辙——血狼团,就在前方不远处。
凌烬举起手,示意队伍停下。他翻身下马,走到山谷入口处,仔细观察着地形。山谷两侧的冰壁高约十丈,壁面光滑如镜,难以攀爬。但冰壁的顶部有一些凸出的岩石和冰棱,可以作为掩护。如果能在冰壁两侧布置弓箭手,等血狼团进入山谷后,从高处发起攻击,就能形成瓮中捉鳖的局面。
“狼女,你带着你的人,从左侧绕到冰壁顶上。”凌烬开始布置任务,“铁骨前辈,你带着你的人,从右侧上去。等血狼团全部进入山谷后,听我号令,同时发起攻击。”
“你呢?”狼女问。
“我带几个人,在山谷的另一头堵住他们的去路。”
狼女皱了皱眉:“你一个人堵路口?太冒险了。”
“我不是一个人。”凌烬拍了拍背上的弓,“我有这个就够了。”
狼女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凌烬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把话咽了回去。她转身一挥手,带着雪狼部落的战士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暮色中。
铁骨也带着他的人,从右侧迂回而上。
凌烬则带着五个弓箭手,绕到了山谷的另一头,找了一块巨大的冰岩作为掩体,埋伏了下来。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月亮被云层遮住,山谷中一片昏暗。只有风声在峡谷中回荡,吹动着积雪,发出沙沙的声响。
等待是漫长的。
凌烬趴在冰岩后面,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山谷入口的方向。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弓弦,感受着弦的张力。弓弦在低温下会变脆,容易断裂,所以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用体温焐热弓弦,保持它的弹性。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
就在凌烬以为血狼团可能改变了路线、不会经过这里的时候,山谷入口处,传来了马蹄声和人的说话声。
来了。
凌烬屏住呼吸,透过冰岩的缝隙向外看去。只见一队人马正缓缓进入山谷。走在最前面的是十几个骑马的斥候,手里举着火把,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紧接着是运送物资的车队,一共有七八辆马车,每辆车都由两匹马拉着,车上堆满了鼓鼓囊囊的麻袋和木箱。车队的两侧和后面,跟着大批步行的人员,手持武器,穿着杂乱的皮甲和盔甲。
血狼团。人数大约在一百五十到两百之间,比铁骨预估的少一些,但仍然远远多于凌烬手中的兵力。
车队缓缓进入了山谷。斥候们已经通过了山谷最狭窄的路段,开始向另一头探索。如果他们发现了凌烬的埋伏,整个计划就会功亏一篑。
凌烬握紧了弓,目光锁定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斥候。
距离,八十步。
七十步。
六十步。
那个斥候,距离凌烬的藏身处,越来越近。
就在他即将发现凌烬的那一刻,凌烬猛地站了起来,拉弓,放箭。箭矢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飞出,精准地贯穿了那个斥候的喉咙。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就捂着脖子,从马上栽了下去。
与此同时,山谷两侧的冰壁上,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