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走后,凌烬在塔楼里站了很久。
他握着那张地图,手指在纸页上摩挲,感受着纸张的纹理和墨迹的凹凸。地图很详细,每一条通道、每一个岗哨、每一处机关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绘制这张地图的人,一定花了无数心血,冒着生命危险,一点一点地探查、记录、核对。影说,她准备了十年。凌烬相信她的话。
但他现在关心的不是天罚之城的地图。
他关心的是影说的那句话——你母亲,可能还活着。
如果她还活着,如果她真的在那场坍塌中幸存了下来,那么她现在一定被困在冰渊深处的某个地方,在黑暗中独自挣扎,等待救援。那里的温度极低,氧气稀薄,没有食物,没有水。她撑不了多久。
他必须尽快回去。
凌烬走出塔楼,夜色正浓。冰风谷要塞里已经安静了下来,大部分守军都已经投降,被集中关押在几个仓库里。石锤带着人在清点物资,铁骨在处理伤员,狼女带着骑兵在周边巡逻,防止有漏网之鱼逃跑。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凌烬找到了石锤,把自己的决定告诉了他。
石锤听完,沉默了很久。他放下手中的账本,看着凌烬,眼神很复杂:“你要一个人去?”
“一个人。”凌烬说,“冰渊洞穴已经坍塌了,要重新挖开通道,需要很多人力和时间。我没有那么多人,也没有那么多时间。我一个人去,反而更快。”
“你疯了。”石锤毫不客气地说,“你一个人,一把弓,要挖开一座坍塌的洞穴?你知道那需要多大的工程量吗?就算你挖到手断,也不一定能挖到冰渊深处。”
“我知道。”凌烬说,“但我必须试一试。”
石锤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他了解凌烬的脾气。这个独臂的年轻人,一旦决定了什么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就像当初他决定去极北找母亲一样,没有人能拦住他。
“你需要什么?”石锤问。
“给我准备足够的干粮和水,还有一些绳索和照明工具。”凌烬说,“另外,帮我找一把好用的镐头。”
石锤点了点头,转身去准备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凌烬就出发了。
他骑着一匹黑色的雪马,背上背着深渊龙骨弓和满满一壶箭,腰间挂着短刀和镐头,马鞍上挂着两大袋干粮和水。他没有带太多东西,因为他需要保持速度和机动性。从冰风谷到冰渊,骑马需要三天。他必须在这三天内赶到,否则母亲可能就撑不住了。
他一路向北,马不停蹄。
第一天的路程还算顺利。天气晴朗,风力不大,积雪也不算太深。他几乎没有任何停歇,除了给马喂水喂料的时候稍作休息,其他时间都在赶路。马跑累了,他就下来牵着马走一段,等马恢复体力了再继续骑。他的肩膀还在疼,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地坚持着。
第二天,天气开始变坏。天空阴沉下来,刮起了大风,风中夹杂着细小的冰晶,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疼。能见度变得很差,只能看清前方几十米的范围。凌烬不得不放慢速度,小心翼翼地辨认方向。有好几次,他差点迷失在风雪中,但每次都在关键时刻找到了正确的路标——那些他上次来时留下的记号,或者是一些独特的地形特征。
第三天下午,他终于再次看到了龙骨岭。
那座黑色的山脉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翻过龙骨岭,就是冰渊的入口。凌烬深吸一口气,策马向龙骨岭的方向奔去。
但当他到达龙骨岭脚下的时候,他愣住了。
龙骨岭的地形,变了。
原本通往冰渊入口的那条峡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巨大的塌陷区。地面凹陷下去,形成了一个深达数十丈的巨大坑洞,坑洞的底部堆积着大量的碎石和冰块,看起来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从内部炸开了一样。坑洞的边缘,还在不断地有小石块和冰屑掉落,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凌烬站在坑洞边缘,看着眼前的景象,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这不是普通的坍塌。这是彻底的毁灭。整个冰渊洞穴,连同它上方的龙骨岭的一部分,已经完全崩塌了。要想从这里挖出一条通往冰渊深处的通道,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他没有放弃。
他沿着坑洞的边缘走了一圈,寻找着可能的入口。他发现坑洞的东南侧,有一块巨大的冰岩,冰岩的底部有一道裂缝,裂缝中透出微弱的气流。如果有气流,说明下面还有空间,没有被完全填埋。
他决定从这里入手。
他用绳索固定住自己,将另一端拴在一块稳固的岩石上,然后拿起镐头,开始挖掘。镐头砸在冰层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冰屑四溅。他一镐一镐地挖着,动作单调而重复,像是在执行某种仪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太阳落山了,天色暗了下来。凌烬点亮了一盏油灯,挂在旁边的冰柱上,继续挖掘。他的手臂酸痛,肩膀的伤口在渗血,虎口被镐头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流出鲜血,染红了镐头的木柄。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不能停下来。
他每多挖一镐,母亲就多一分生还的希望。他少挖一镐,母亲就可能永远地离他而去。
他不知道自己挖了多久。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是一整夜。当他终于挖穿那道冰层,看到一个狭窄的洞口出现在眼前时,他的双手已经麻木到几乎握不住镐头。
洞口很小,仅容一人匍匐通过。洞内漆黑一片,散发出一股潮湿的、带着泥土气息的风。凌烬趴在洞口,将油灯伸进洞里,借着昏黄的光线向内看去。洞道是倾斜向下的,大约延伸了十几米,然后拐了一个弯,消失在黑暗中。
他钻进了洞口。
洞道比他想象的要长。他匍匐前进,一点一点地向前挪动。洞壁很粗糙,不时有尖锐的石头突出,划破了他的衣服和皮肤。他不管不顾,继续向前爬。油灯在狭窄的空间中摇曳,好几次差点熄灭,他用手护住灯芯,小心翼翼地保持着火焰。
爬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洞道突然变得开阔起来。他站起身,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地下空间。这个空间不大,大约只有一间屋子大小,四周的墙壁都是坚硬的冰层,地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碎石和冰屑。空间的顶部有一些裂缝,透进来微弱的光线,让他勉强能看清周围的环境。
在空间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破烂的白色长裙,长发散乱,遮住了面容。她的身体蜷缩成一团,靠在冰壁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凌烬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跌跌撞撞地跑过去,跪在那人面前,伸出手,颤抖着拨开她脸上的乱发。
那张脸,苍白、消瘦、布满了伤痕和冻疮,但依然能看出昔日的轮廓。
是母亲。
她还活着。
凌烬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他颤抖着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呼吸很微弱,但还在。他还活着。
“妈……”他哽咽着,将她轻轻抱起,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我来了……我来救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