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梭子从云铮手里滑了下去。
啪嗒一声，砸在沙滩上，滚了两圈，沾满了沙。
云铮还保持着弯腰收网的姿势，手却僵在半空。他抬起头，海风裹着咸味扑过来，吹得人眼睛发涩。几步外，许慎舟就站在那里，黑衣黑裤，肩头和裤脚都沾着海水的潮意。
云铮喉咙滚了两下，想说话，却只挤出两声发哑的气音。
这几个月，他挨过饿，挨过晒，也挨过打。最难的时候，夜里烧得迷迷糊糊，他都没掉过一滴眼泪。可这一眼看过去，胸口那股一直绷着的劲，忽然就松了。
他想笑一下，嘴角刚动，眼泪已经先下来了。
混着脸上的汗和脏水，冲出两道浅浅的白痕。
许慎舟没动，只看着他。
他的目光落在云铮手上。那双手早不是从前端茶分盏的手，指甲缝里塞着泥和鱼鳞，掌心磨出厚茧，手背还有裂口和旧伤。许慎舟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摘了墨镜，眼底那层压着的红也跟着露出来。
海风从两人中间吹过去，远处还有人收网、拖桶，响声断断续续。可这片沙滩像忽然安静了，只剩他们两个站着。
过了几秒，云铮抬手抹了把脸，声音轻得发哑。
“哥。”
只有一个字。
许慎舟走上前，抬起缠着薄纱布的右手，重重按在他肩上。掌心压得很稳，像在确认人是真的在眼前。
云铮肩膀一沉，没躲，也没动，只低低笑了一声。
“你真找来了。”
“嗯。”
云铮盯着他，眼圈更红了，半晌才低声道：“哥，你来晚了。”
许慎舟手指收紧了一瞬，声音很沉。
“是，来晚了。”
他弯腰把掉在沙里的木梭子捡起来，拍掉上面的沙，递回去。
“先回屋里。”
铁皮屋离沙滩不远，几步路就到。屋子比许慎舟想的还破，门是旧木板钉的，推开时摩擦声刺耳。里面闷得很，混着潮气、旧木头味和一点药味。
屋里很小，一眼就能看到头。靠墙是一张木板搭的床，角落里摆着铁桶和半盆没洗完的衣服，头顶吊着一盏旧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屋里忽明忽暗。连把像样的椅子都没有。
云铮把门关上，回身时笑得有点不自在。
“凑合住。台风来的时候漏过两次，后来拿胶布糊了。”
他说完，从床边塑料箱里拿出一瓶发浑的水，拧开递过去。
“哥，这地方没茶，先凑合喝这个。”
许慎舟接了，却没喝。
瓶身还是温的，明显被太阳晒过。云铮以前喝水都挑温度，现在却能把这种水放在手边当日常。许慎舟看着这间屋子，看着他肩上没长好的伤，看着那张瘦了一圈的脸，胸口那股压着的自责终于顶了上来。
“是我来晚了。”他声音不高，“如果我能再快一点，你不用在这儿待这么久。”
云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
“说什么呢。我要是连这点苦都吃不下，那云家当年在江城，不就白败了。”
他靠着床边站着，低头看了眼自己掌心的茧，声音却很稳。
“我爸以前总说，云家做的是茶，也是人。茶苦一点，后面才有味。人要是吃点苦就散了，那牌匾挂得再高也没用。”
“以前我不爱听。现在才明白，云家真剩下来的，不是铺子，也不是老宅，是人不能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