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盘扎在一片背风的山坳里,灰白色的帐篷连绵成片。
他进了中军帐,甲胄都没卸,整个人往行军榻上一倒。
铁甲撞在木板上,哐的一声。
李如松跟进来,手里端着热水。
“爹,先喝口水——”
李成梁已经没有回应了。
他的眼睛闭着,胸口起伏得很浅,呼吸里带着一丝破碎的气音。
两个月的觉,像是要在这一刻全部补回来。
李如松把碗放在榻边,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来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的侧脸在昏暗中沉入阴影,只有盔甲上的铁片反射着一线微光。
他从没见父亲这样过。
帐外,李平胡在等他。
“小帅,京观的事——”
“我去盯着。”
李如松的声音很平。
他骑马往南走了十里,到了渡口。
那片乱石滩上,士兵们正在垒最后一层。
高台筑了有一丈多,底座宽,往上收窄,是个梯形。
表面糊了黄泥,泥里嵌着的东西在阳光下呈灰白色。
有的还带着头发。
李如松在马上坐了很久,没靠近。
风从松花江面上吹过来,裹着泥腥气和另一种说不清的味道。
甜的,腻的,让人想吐。
负责筑京观的百户跑过来禀报:“小帅,四处京观全部筑毕。按大帅的令,每处立碑一通,刻'大明万历元年春,讨女真叛部'。”
李如松点了点头。
他把视线从那座高台上移开,转向北边。
极目远望,丘陵起伏,草色返青,林间还挂着残雪——目之所及,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