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条腿落地的那一刻,膝盖发出一声脆响。
他扶了一下马鞍,才站稳。
两个月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铠甲穿在身上,肩甲的铁片磨烂了里衬,锁骨两侧各有一道血口子,结了痂又被磨开,反反复复,已经烂到了肉里。
他把头盔摘下来,头发贴在头皮上,被汗浸透了,在风里冒着热气。
李如松牵着马过来。
两个月的仗打下来,少年人瘦了一整圈,颧骨突出来,眼窝陷进去,十七岁的脸上挂着四十岁的神情。
“爹,回营吧。”
李成梁没动。
他在看那排尸体。
最末尾有个老头,白发白须,身上穿着件打了十几个补丁的皮袍子,手里还攥着根拐杖。
拐杖是榆木削的,磨得锃亮。
李成梁盯着那根拐杖看了很久。
“回吧。”
他转身走了两步,脚下一绊。
李如松眼疾手快冲上去,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爹!”
李成梁甩开他的手。“没事。”
他走了三步,又绊了一下。
这次没人扶,他自己撑住了。
靠的是马鞍——他的手还搭在马背上,五根手指扣进鞍桥的皮革缝隙里,指甲发白。
李平胡和李如松对视了一眼。
李成梁的脊背还挺得笔直,但他们都看见了——他的腿在抖。
不是怕,不是冷。
是撑了两个月的身体,在“结束了”三个字落定的那一刻,一下子垮了。
回营的路走了半个时辰。
李成梁骑在马上,身体随着马的步伐晃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