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洪跪在那里,没动。
叫赵宁来?
赵宁在诏狱里关着。好几天了。虽然牢房收拾得干净——那是皇上特意交代的,比起海瑞那间石窟,赵宁住的地方倒更像个小书房,有桌有椅有炭盆,每日膳食从宫里送——但名义上,还是犯官。
没有旨意释放。没有旨意起复。
现在皇帝烧得神志不清,喊出这么一句话,算旨意吗?
陈洪犹豫了三息。
嘉靖的手第三次抬起来,这回没指方向,攥成拳,砸在被子上。
“还跪着!?”
三个字,哑得几乎听不出来,但里面那股狠劲一丝没减。
陈洪的额头磕在地上,“啪”一声,结结实实。
“奴婢领旨——”
他爬起来,倒退着出了内殿,到门口才转身。
脚步几乎是跑着出去的。
——
诏狱。
赵宁的牢房在西排第三间。木门,不是铁栅。门板上开了一方小窗,透气用的。牢房里点着两盏油灯,桌上摞着几本书,墙角一张窄榻,铺着干净的棉褥,叠得整齐。
赵宁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卷《资治通鉴》,翻到“汉纪”那一段。他的左手搁在书页边缘,食指压着一行字没动,耳朵却一直支着。
半个时辰前,甬道另一头传来了动静——铁门开关的声响,脚步声,还有陈洪的嗓音,隔着几道墙压得再低也盖不住那股尖利。
有人去了海瑞的牢房那一头。
去了很久。
回来的时候,脚步比去的时候快。两个人的脚步——不,三个人。一个稳,一个碎,还有一个很轻,几乎踩不出声。
赵宁把书页翻过去,没有翻回来。
稳的那个脚步,节拍均匀,步幅不大不小。长期打坐的人走路就是这个样子,膝盖弯曲的幅度比常人浅。
皇帝来过诏狱。
亲自来见海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