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在对面坐着,偷偷打量老爷的脸色。
犹豫了半天,开口道:“老爷,过了前头的广德州,再走两日,就到咱们松江地界了。”
松江。华亭。家。
徐阶搁下茶碗,没接话。
老陈又说:“夫人和公子都在家等着呢。老爷这一路折腾,回去好好歇一歇——”
“不回去。”
老陈一愣。
徐阶抬起头,盯着堂外那棵老槐树。
树干粗粝,树皮裂开一道道深缝,像是被刀劈过无数次,却还活着。
“改道。”他的嗓子还是那股干涩的沙哑,“去江西。”
“江西?”老陈瞪大了眼,“老爷,江西远着呢,您这身子骨——”
“分宜。”
两个字一出口,老陈的嘴张开了,合不上。
分宜。
住在分宜的,而且还值得徐阶挂念的,只有一个人。
“老爷,您要去见……严阁老?”
徐阶没答。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这回把碗里的碎茶叶都喝了进去,嚼了嚼,咽下去。
老陈急了:“老爷!严家和咱们家……那可是……您当年……”
当年怎样?
当年他徐阶隐忍二十年,在严嵩手底下装孙子,赔笑脸,点头哈腰。
直到嘉靖四十一年,一击致命。
严世蕃斩首,严党覆灭,严嵩削籍为民,净身出户。
那是他徐阶一辈子最得意的手笔。
可现在想来——严嵩回到分宜老家,无屋可居,无米下炊,八十多岁的老头子,连棺材本都没有。
若不是赵宁暗中遣人接济米粮银钱,那把老骨头怕是早就烂在哪条沟渠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