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甫。
这个人做事,向来留一线。
对政敌留一线,对故人留一线,甚至对一个已经倒了台、毫无利用价值的前首辅,也留一线。
——他比我强。
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徐阶自己都怔了一下。
七十多年,宦海沉浮,翻覆天下,他从没服过谁。
严嵩不行,高拱不行,张居正更差点意思。
唯独赵宁这个三十出头的后生——
“老爷?”老陈还在等回话。
徐阶放下茶碗,站起来。腿脚有些僵,膝盖咔嚓响了一声。
“备轿。往分宜走。”
“可是——”
“我去看一个老朋友。”
老朋友。老陈差点把舌头咬断。那位严阁老,是老朋友?您把人家儿子砍了,把人家全族流放了,把人家从云端踩进泥里——这叫老朋友?
但老陈不敢说。跟了徐阶四十年,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门儿清。
他只应了一声,快步出去招呼轿夫。
徐阶一个人站在堂中。
严嵩。
严惟中。
那个老家伙今年……八十四了吧。还活着没有?
应该还活着。
赵宁的人一直在接济,每月按时送米送炭。
只要还有口吃的,那老东西就死不了——他命硬。
可活着又怎样?
儿子没了。孙子流放了。门生故旧跑得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