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阶的脸上没有痛惜,没有焦急。
有的是什么?
张居正闭了一下眼。
——有的是盘算。
“淳安的堤是去年修的,工部拨的银子,经手的人是严世藩。”徐阶那天的话,他到现在记得清清楚楚,“堤坏了,说明银子没花在堤上。这件事,能做文章。”
能做文章。
九个村镇泡在水里,百姓死的死、逃的逃,到了徐阶嘴里,四个字——能做文章。
张居正当时什么反应?
他点头了。
不但点了头,还连夜拟了一份弹章的底稿。措辞一个字一个字地磨——哪些事实写进去,哪些夸大三分,哪些故意含糊,留给皇上自己猜。这些他都想到了。
唯独没想过淳安的百姓有没有饭吃。
这不是他第一次干这种事。
改稻为桑的时候,浙江的农户被逼得卖田卖地,有些地方闹出了人命。
消息传到京城,有人甚至在裕王府说了一句——
“让它再闹大些。”
那天在场的人有裕王、高拱、徐阶,还有他自己,外加几个东宫讲官。
让它再闹大些。
闹到死人?闹到民变?
徐阶没说。在场的人也没有追问。
因为所有人心里都有数——闹得越大,严嵩越难收场。严嵩越难收场,倒严的筹码就越重。
至于浙江的百姓。
没人提过他们。
张居正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两步。
胸口发闷。不是心疼百姓——他还没矫情到那个份上。是赵宁的话逼着他回头审视自己这些年干的事,审完了,不好看。
清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