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世藩分明是记恨三百万两的账,要把他架在火上烤。改稻为桑办成了,功劳是严党的;办砸了,黑锅是赵宁的。
进退两难,怎么走都是死。
赵宁没有立刻回话。他端起茶盏,象征性地抿了一口。龙井茶的清香在舌尖散开,苦味却一直往嗓子眼里钻。
“杨公公容我算一笔账。”
杨金水做了个请的手势。
“浙江现有水田四百万亩出头,朝廷要改一半,就是两百万亩。桑树从栽苗到产叶,至少一年半。这一年半里,两百万亩田不产粮。浙江现有的粮食储备,撑不过三个月。”
赵宁伸出三根手指。
“三个月。三个月后,粮价飞涨,百姓无米下锅。到时候不用倭寇来打,浙江自己就乱了。”
杨金水的笑容淡了一些。
“赵大人多虑了。小阁老说了,可以从湖广调粮,补上这个缺口。”
“调不来的。”
赵宁的话很干脆。
“湖广的粮归谁管?漕运总督,那是徐阶的人。清流巴不得改稻为桑出事,好拿这件事扳倒严党。就算朝廷下了调粮的旨意,他们也有一百种法子拖着、耗着。等粮食运到浙江,黄花菜都凉了。”
茶室安静了。
杨金水低头拨弄着壶盖,半天没说话。
赵宁站起来。
“这件事我接不了。杨公公替我回了小阁老。”
“赵大人。”杨金水抬起头,笑容没了,“小阁老的信里还有一句——'浙江的差事办不好,他连京城都不用回了。'”
赵宁停在门口。
背对着杨金水,他的脊梁骨一寸一寸地僵硬起来。
这不是商量,这是命令。
严世藩摆明了要把他钉死在这件事上。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赵宁没回头。
“我去趟总督府。”
······
胡宗宪的书房里堆满了军报。
浙直总督这半年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两颊凹陷。抗倭的战事刚有起色,朝廷又扔了一个改稻为桑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