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当铺里格外清晰。不是刻意的,是自然而然的,带着一种“你当我是傻子吗”的轻蔑。
然后他伸出手,把三颗珠子一颗一颗地从柜台上捡起来,放回布包里。动作不快不慢,很从容,像是收走几颗不值钱的弹珠。拉上布包的系绳,转身就走。
他的反应完全超出了钱掌柜的预期。
按钱掌柜的经验,一般人听到这个价格,要么会惊讶“怎么这么便宜”,要么会讨价还价“能不能再加点”,最不济也会露出失望的表情。但这个人——这个人冷笑了一声,然后走了。
就这么走了?
连价都不还?
钱掌柜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巴已经先动了:“哎——客官!客官留步!”
张不言没有停,已经走到门槛边了。
“客官!”钱掌柜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又翻倒了——今天这椅子倒了两次了。他顾不上去扶,绕过柜台,小跑着追到门口,伸手拦住了张不言。
“客官,您别急嘛,价钱好商量,好商量。”他的脸上堆满了笑,那笑容和刚才的倨傲判若两人,像变了一张脸似的。
张不言停住脚步,侧头看着他,表情淡淡的:“你不是说这是假货吗?假货你收它干什么?”
钱掌柜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哎呀客官,您误会了,我不是说它是假货,我是说……这东西吧,确实是好东西,但品相上有些瑕疵,所以价格上……”
“瑕疵?”张不言把布包打开,掏出一颗蓝色的珠子,举到阳光底下。正午的阳光穿过珠体,在当铺的门板上投下一片湛蓝的光斑,蓝得纯粹,蓝得刺眼,“你说说,什么瑕疵?”
钱掌柜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刚才说的那些话,什么“太轻了”“颜色太艳”“太完美”,全是压价的话术,根本不是真正的鉴定意见。他要是能说出具体的瑕疵,那才是见了鬼了。
“客官,”他换了个策略,压低声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您这东西,我没见过,真的没见过。您要是拿到别处去卖,人家可能连五两都不给。我是看这东西稀罕,想收来做个念想,才出这个价的。您要是觉得低,咱们再商量,您开个价?”
张不言看着他。
这个钱掌柜,精明,但不坏。至少他没有像那些黑心当铺一样,直接说“这是假货没收了”然后强抢。他只是在做生意,用他的方式压价。这反而让张不言对这个人的评价高了一分。
“我不开价。”张不言把珠子收回布包,“你开。你觉得它值多少,你报个数。报得合适,我卖给你。报得不合适,我走人。就这么简单。”
钱掌柜咬了咬嘴唇,眼珠转了转,伸出八根手指:“八两。”
张不言转身就走。
“十两!”钱掌柜在后面喊。
张不言没停。
“十二两!”
脚步没停。
“十五两!不能再多了!”
张不言在门槛外面停住了。他转过身,看着钱掌柜,摇了摇头:“钱掌柜,你是开当铺的,这东西值多少钱,你比我清楚。你报这个价,是在侮辱我的东西,也是在侮辱你自己的眼光。”
钱掌柜的脸色变了几变。
他当然知道这东西值多少钱。如果真的如他所料是极品琉璃,而且是这种纯净度和颜色的极品琉璃,拿到府城甚至京城去卖,一颗就值几百两。他出十五两三颗,确实是黑心价。
但做买卖就是这样,能压多低压多低,能省多少省多少。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这么难缠。
“客官,”钱掌柜咬了咬牙,“您说个价,您说多少就是多少,我不还价。”
张不言看了他三秒钟,然后伸出两根手指。
“二百两。三颗,不单卖。”
钱掌柜的眼皮跳了一下。
二百两。这个数字不高不低,刚好卡在他的心理价位上。如果拿到府城去,一颗珠子卖一百两不是问题,三颗就是三百两,刨去成本和风险,他能赚一百两左右。这个利润不算暴利,但也绝对不亏。
但他还是想再压一压。
“客官,二百两太多了,小店……”
“你刚才说我说多少就是多少,不还价。”张不言打断了他,“现在又说太多。钱掌柜,你这嘴是租来的吗?说变就变?”
钱掌柜被噎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