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一百块。多出来的三十五，算我买你闭嘴的封口费。拿了钱，滚蛋。以后在街上碰见，全当不认识。”
郝建军看着桌上那崭新的票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他本想硬气地把钱摔回去，但那一百块钱的购买力太诱人了，抵得上他两个多月的工资。
他一把抓起钱，塞进裤兜，端起饭盒恶狠狠地指着夏文瑾：“你等着！水性杨花的破鞋，我看你能得意到几时！”说完，灰溜溜地逃下了楼。
陆景明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这种小人，你给他钱，他只会觉得你心虚。”
“我知道。”夏文瑾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溜肉段放进碗里，“我是花钱买个清净。他这种人，早晚把自己作死。”
第4章时代的车轮与落水狗
郝建军拿了那一百块钱，不仅没闭嘴，反而回了机械厂大肆宣扬。
不到两天功夫，整个家属院都传遍了。说夏文瑾辞职根本不是为了做生意，而是傍上了一个开小轿车的大款。那大款有老婆孩子，夏文瑾甘愿给人当小三，每天吃香喝辣。
涂春花在水房里洗衣服时，唾沫星子喷得比肥皂沫还高。
“我早就看出来她不是个安分的！你看看她那腰扭的，哪像个正经当奶奶的人？立冬也是倒霉，摊上这么个妈，难怪要把她赶出家门！”涂春花把棒槌敲得震天响，周围几个长舌妇跟着附和。
夏文瑾对这些流言充耳不闻。她现在忙得脚打后脑勺。
拿到邮电局的代办权后，她直接把魏大壮的电器维修铺改头换面，挂上了“中国邮电移动通信指定代办点”的铜牌。传呼机摆在玻璃柜台里，每天来问价的人络绎不绝。装电话的单子更是像雪片一样飞来。
这天上午，涂春花满面红光地站在代办点门口。
她儿子刚谈了个对象，女方家里要求必须装一部电话机才肯结婚。涂春花咬碎了牙，托了厂里保卫科科长的关系，交了三千五百块的初装费，拿到了一张批条。
“同志，我这单子什么时候能上门拉线啊？”涂春花把批条拍在柜台上，下巴扬得老高，一副大款的派头。
柜台后面的人站起身。
涂春花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跟见了鬼一样往后退了两步。
“夏……夏文瑾？你怎么在这儿？”
夏文瑾穿着一身干练的灰色职业套装，胸前挂着工作牌。她拿起批条扫了一眼，盖了个章。
“涂春花，你这单子排到下个月底了。线路紧张，等着吧。”夏文瑾把单据扔回去。
涂春花反应过来，立刻炸了毛：“你凭什么让我等？我交了三千五！你一个傍老头的小三，在这儿装什么大尾巴狼？信不信我去邮电局投诉你！”
夏文瑾双手撑在柜台上，身体前倾，压迫感十足。
“去投。出门左拐，坐3路公交车直接到邮电局大门口。你问问他们，全市的线路施工现在归谁管。”夏文瑾冷笑一声，“涂春花，你那点心思我清楚。你到处说我蹭老头？我告诉你，我这叫本事。你想蹭？你把脸洗秃噜皮了，人家都嫌你身上的机油味熏人。”
涂春花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夏文瑾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最后抓起单据落荒而逃。
她跑回厂里，还没来得及告状，就发现厂门口贴了张大红纸。
机械厂被南方一家私营企业全资收购了。
厂里炸了锅。新老板上任第一把火，就是精简人员，清查账目。
涂春花首当其冲。她在车间里混日子是出了名的，每天除了织毛衣就是嗑瓜子，机器操作考核连续三年垫底。新老板直接把她的名字划进了第一批下岗名单，连个缓冲期都没给。
涂春花坐在车间门口撒泼打滚，哭天抢地，没人理她。时代的车轮碾过去的时候，连声招呼都不会打。
更惨的是郝建军。
新老板带着专业的会计团队查库房，发现账目上的紫铜线、高强度轴承、甚至一些进口的刀片，全都不翼而飞。亏空高达上万块。
保卫科连夜突击检查。在郝建军床底下的几个破编织袋里，搜出了还没来得及销赃的几十斤紫铜丝。
警车开进厂区的时候，天正下着蒙蒙细雨。
郝建军双手被铐在身前，耷拉着脑袋被两名警察押着往外走。经过家属院大门口时，他抬起头，正好看见夏文瑾打着一把黑伞，站在马路对面。
夏文瑾身旁停着一辆崭新的红色夏利出租车，那是她刚买的代步工具。
两人隔着雨幕对视。郝建军的眼神里充满了懊悔和恐惧，他张了张嘴，似乎想求救。
夏文瑾没有任何表情，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车轮碾过水洼，溅起一片泥浆，毫不留情地甩在了郝建军那身发黄的劳保服上。
车子绝尘而去，只留下一道刺目的红色尾灯，消失在灰扑扑的雨雾中。满盘皆输的人，连做对手的资格都没有。第2章
胡丽丽提着印着上海字样的人造革旅行包，牵着琴琴上了去乡下的中巴车。尾气喷了一路，夏文瑾站在站牌底下，直到车屁股消失在扬起的黄土里，才转身回了建材市场。
魏大壮正蹲在店门口抽闷烟，脚边扔了几个烟头。
“怎么？碰壁了？”夏文瑾拉过一条塑料板凳坐下。
魏大壮挠了挠后脑勺，把烟头踩灭。“去了趟棉纺厂宿舍区。跑了三栋楼，嘴皮子都磨破了。人家一听价格，连门都不让进。”
夏文瑾拨弄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你跟人家怎么说的？”
“我就说，鸿运彩电，包送货，比百货大楼便宜二十块。”
“废话。”夏文瑾把算盘一推，“棉纺厂上个月刚发了季度奖金，双职工家庭手里少说有两三百闲钱。他们缺那二十块？人家怕的是买回去是个坏的，没处修。去百货大楼买，图的是个公家招牌。”
魏大壮愣了。“那咋办？”
“你明天别去宿舍区瞎转悠。买两包红塔山，去棉纺厂工会找王干事。”夏文瑾拿笔记下一个地址，“就说咱们能给厂里的劳模提供特价机，还能在电视机外壳上印‘棉纺厂先进个人奖’的红字。公家采购，走账方便，还能给领导长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