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决下达得非常快。准予离婚。孩子抚养权归胡丽丽。家里的缝纫机、自行车、电视机全归胡丽丽。陈立冬名下的存款经过核算,扣除他挥霍的部分,还要倒补给胡丽丽四百块钱。
走出法院大门,外头的太阳毒辣。
陈立冬像只斗败的公鸡,指着夏文瑾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个老绝户!你帮着外人整你亲儿子!你把事情做绝,老子今天把话撂在这儿,以后你老了瘫在床上,老子连口水都不会给你喝!你就在屋里臭烂了发蛆吧!”
夏文瑾停下脚步,转过身,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陈立冬,你一个月工资四十二块五,扣掉抽烟喝酒,连自己都养不活。指望你养老?我怕我还没瘫,你先饿死了。”夏文瑾拍了拍胡丽丽的肩膀,“丽丽,走,回店里。今天中午红烧肉多加两斤糖,庆祝咱们家扔了堆垃圾。”
陈立冬气得一脚踹在法院门口的垃圾桶上,抱着脚趾头蹲在地上直抽冷气。
第3章寻呼台里的生意经与跳梁小丑
第二天下午,夏文瑾正在魏大壮的家电维修铺里盘账。
门外停下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这年头,能坐上这四个轮子铁壳子的,非富即贵。车门推开,走下来一个穿着白衬衫、藏青色西裤的男人。三十出头,身板挺拔,手里夹着个黑色公文包。
男人走进铺子,目光在杂乱的电器零件中搜寻了一圈,最终定格在夏文瑾身上。
“夏大姐,找你一趟可真不容易。”男人走上前,主动伸出手,“我是陆景明。上个月在解放路农贸市场,多亏了你。”
夏文瑾站起身,没握手,只是扯了条干毛巾擦了擦手上的灰。
上个月她去农贸市场买菜,碰见个穿中山装的老头倒在地上抽搐。旁边围了一圈人,没人敢扶。有个戴鸭舌帽的男人跳出来,指着老头喊是他撞的,要求赔钱。夏文瑾二话没说,直接从菜摊上借了个大喇叭,扯着嗓子喊:“谁看见这人撞的?站出来我给十块钱作证费!”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当场站出来三个卖菜的大妈,指认鸭舌帽是碰瓷的惯犯。鸭舌帽见势不妙想跑,被夏文瑾一脚踹在膝盖弯里,按在地上直接扭送了派出所。
那老头,就是陆景明的亲爹。
“陆局长客气了。”夏文瑾拉过一条长条凳,“坐。地方破,别嫌弃。”
陆景明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他调查过夏文瑾,知道这个女人最近在建材市场搞电器倒卖,手段干脆利落,还刚帮儿媳妇打赢了离婚官司,把亲生儿子扫地出门。是个狠角色。
“我父亲身体恢复得不错,一直念叨着要当面谢谢你。之前派出所那边有误会,以为你跟那伙骗子是一伙的,我今天特意来道个歉。”陆景明语气诚恳。
“道歉就不必了。陆局长今天来,应该不光是为了说句谢谢吧?”夏文瑾把算盘往旁边一推,单刀直入。
陆景明笑了。他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省事。
“我调任市邮电局副局长,分管移动通信业务。现在市里刚建了寻呼台,准备大力推广传呼机和家庭程控电话。”陆景明敲了敲公文包,“业务量很大,局里人手不够,营业厅天天排长龙。我需要几个靠谱的代办点。”
九十年代初,装一部家庭电话初装费高达三四千块,还要找关系批条子。传呼机更是抢手货,汉显的机器卖到大几千,腰上别个BP机,走在街上走路都带风。
这绝对是一座金矿。
夏文瑾脑子里迅速盘算开来。她看着陆景明:“代办点好说。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初装费的差价我不碰,局里定多少就是多少。但我要求拥有本市三个区内,所有新装电话线路的施工推荐权。另外,寻呼机的拿货价,我要比国营商场低百分之十。”
陆景明收敛了笑容,重新审视眼前这个中年女人。胃口不小,眼光极毒。她不赚明面上的代办费,而是盯上了施工材料和机器差价,这是细水长流的暴利。
“夏大姐,你很现实。”陆景明手指敲击着桌面。
“不现实,我拿什么养活孙女?”夏文瑾坦然对视。
“成交。”陆景明站起身,“明天带上你的营业执照,来局里签合同。”
事情谈妥,到了饭点。陆景明提议去国营红星饭店吃个便饭,算是正式确立合作关系。夏文瑾没推辞。
红星饭店二楼靠窗的位子。两人点了两菜一汤,正说着寻呼台的信号覆盖问题。
楼梯口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郝建军端着个印着“劳动最光荣”的搪瓷饭盒,穿着皱巴巴的蓝布工作服,直愣愣地站在桌边。
他死死盯着陆景明身上的白衬衫,又看看夏文瑾面前的溜肉段,眼珠子红得像要滴血。
“夏文瑾,你行啊。我说你怎么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原来是攀上高枝了!”郝建军把饭盒重重砸在桌面上,汤汁溅了几滴在洁白的桌布上。
陆景明皱起眉头,刚要开口,夏文瑾抬手制止了他。
“郝建军,你发什么疯?”夏文瑾放下筷子。
“我发疯?我看你是不要脸!”郝建军扯着嗓门,生怕周围几桌客人听不见,“你拍着良心说说,你刚进厂那会儿,谁帮你顶的夜班?你生病请假,谁给你送的麦乳精和粮票?怎么着,现在穿金戴银了,看不起我们这些穷工人了?”
周围的客人纷纷侧目,窃窃私语。
夏文瑾没生气。她太了解郝建军这种小市民的劣根性了。给点小恩小惠,就觉得买断了别人的一生。一旦达不到目的,立刻撕破脸皮,恨不得把你踩进泥里。
她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这是她刚从银行取出来的货款。
“麦乳精两罐,按当时的黑市价,算你二十块。全国粮票三十斤,算你十五块。帮你顶过三次夜班,按加班费算,给你三十块。加起来六十五。”夏文瑾从信封里数出十张大团结(十元面值人民币),直接拍在郝建军面前的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