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德擦墓碑,刘书记看见了,说了几句话。他拔草,刘书记也看见了,说了句“辛苦了”。李怀德走了,他还站在这里。他不能走,他得做点什么,不能比李怀德差。
他脑子一热,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大嫂的坟前。
动作太快,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龇了龇牙,但没吭声。
他跪在那儿,两只手撑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开始抖。
不是哭,是在酝酿哭。
他咬了咬牙,想到自己这些年的不容易,想到自己从厂长被撸下来,想到自己为了公私合营的事跑断了腿,想到自己凌晨五点就上山拔草——想着想着,眼泪还真下来了。
“哎哟,大娘啊——”
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哭腔,在空旷的山坡上回荡。
“您看到了没?您最看重的三叔子,现在出息了!他在部里当司长,在石景山当书记,管着十几万人。他带着媳妇孩子回来看您了!您在天有灵,您看看啊!”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哭得跟真的似的。
刘国清站在旁边,人都麻了。
他看了杨卫国一眼,又看了大嫂的墓碑一眼,嘴角抽了一下。
这人,干什么呢?哭坟?你跟我大嫂认识吗?你见过她吗?你连她姓什么都不知道,你哭什么?
但他没说话,也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能动。你一动,他就哭得更来劲。你不理他,他自己哭一会儿就没意思了。
杨秀芹站在旁边,看了刘国清一眼,又看了杨卫国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又收住了。
刘海中站在后头,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他在心里想,这人怎么比李怀德还猛?李怀德擦墓碑,他直接跪下了。李怀德干活干到手破皮,他哭坟哭到泪流满面。这觉悟,这境界,我刘海中拍马也赶不上啊。
他看了看杨卫国跪在那儿的背影,又看了看三叔面无表情的脸,心里在琢磨——三叔肯定不喜欢这样。三叔最烦这种虚头巴脑的东西。杨卫国跪得越实在,三叔越烦。他想着想着,心里踏实了。
李怀德站在山坡下,远远看见杨卫国跪在坟前,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他停下来,站在那儿,看着杨卫国的背影,心里骂了一句——杨大饼,你怎么这么猛?
哭坟这事,要么你做第一个,要么你什么都别做。
你看着我擦墓碑,你拔草。
我走了,你跪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