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里又安静了,那种安静像是一块湿透的棉被,捂在每一个人的脸上,让人喘不过气来。
油灯里的火苗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将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明忽暗,像是四棵被风吹弯了的枯树。
过了许久,王世贞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的声音沙哑而发颤,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和庆幸。
“还好……还好当初及时收手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任何人,而是盯着自己面前那杯茶,像是在对那杯茶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他的手指还攥着椅子扶手,指节泛白,青筋暴起,但已经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四月份的时候,咱们还商量着要闹大一点。幸好没有。要是再晚半个月收手——锦衣卫的名单上,恐怕就有咱们的名字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在安静的正堂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灌进了另外三个人的耳朵里。
陆鼎的腿停止了抖动,像是那句话给他打了一剂镇定剂。
顾宪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很细微的动作,像是有人在他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拨了一根弦。
申时雨的手也微微抖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了自己。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是凉的,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他没有皱眉,慢慢咽了下去。
“福建的事,过去了。”
他放下茶碗,目光在三个人脸上缓缓扫过,“咱们没在名单上,就是过去了。但咱们也得记住——皇帝不是在吓唬人,是说真的。”
“刘健、谢迁、李东阳那会儿,咱们还觉得是那些内阁大臣自己作死。张家兄弟那会儿,咱们还觉得是外戚太嚣张。福建这回——二十多万人,五千多户,一个省连根拔——咱们不能再装看不见了。”
他说完这句话,停了一下,像是在让自己也消化一下那最后几个字的重量,然后才接着说下去。
他的语气微微转了一个弯,从关于福建的余悸,转向另一个更现实、更迫近的问题。
“南京六部撤了。”
这句话说得很短,但分量比前面所有的都重。他伸手拿起邸报,翻到第二页,目光扫过那些字,然后念出声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南京六部,自即日起裁撤。其职权尽数归并京师六部。”
“南京只留祠祭署、孝陵卫,负责太祖皇帝及列祖列宗陵寝祭祀。”
“其余一切衙门,统归京师直辖。南京不再设六部、都察院、大理寺、通政司等衙门。”
“所有在京官员,未涉及四林逆案者,全部调任京师。限期三个月移交完毕。”
王世贞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他见过南京六部的运作。
以前南京六部虽然实权不如北京六部,但它是江南士绅的近水楼台——南直隶的士子考科举可以走南京的渠道,江南的官员升迁可以走南京的路子,南方的案件复核可以走南京的大理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