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醒过来以后，头一句话便对着苏远说，声音虚弱得像是海面上碎掉的浪沫子，可每一个字都听得真真切切：
“我跟你合作。四海帮.......看来的确是该散了。”
他拿那双昏花的老眼看着苏远。
林老也在看着苏远。
病房里所有的人，目光全都落在苏远身上。
这个从四九城横插进沪市这潭浑水里的年轻人，才是今天所有风暴最中心的那只眼。
周国平却忽然又把头转了过来，视线定定地落在苏远脸上，半晌没有挪开。
什么叫真正的商业头脑？
一个真正的商业领袖，眼里看的不是一桩一件的得失，而是天时，是地利，是把四面八方的人心像线一样一束一束全揽在掌心里的那份能耐。
苏远，就是这种人。
周国平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真切的悔意。
他在想，要是当初自己没有顶着那点可笑的地域成见，让苏远顺顺当当地坐上了沪市商业领袖的位子，那沪市接下来几十年的发展，会变成一副多可怕的光景？
几十年以后，追上欧洲那边的气象？
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从心底疯长出来，挠得他浑身不自在。
也就在这两天里，一个名叫乔四的年轻人，走进了青帮的大门。
他站在那群粗豪的汉子中间，眼底的光却格外干净而坚定，像是终于找到了对的路口：
“青帮，才是对的那条路。”
“最起码，他们知道跟着世道一起往前走，不会抱着那些早就该烂在海底的旧规矩等死。”
.......
两天之后，苏远和周国平站在了沪市商业中心的一栋楼前。
那是一座灰扑扑的大楼，骨架倒还在，只是周身都透着一股半途而废的荒凉。
苏远抬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周国平在旁边解释道：
“这里，原本是一座商厦。”
“杜月儿和吴志豪活着的时候，打算把这里里外外重新装一遍。”
“可才装到一半，那两个人就死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周国平的目光一刻也没有从苏远脸上挪开过。
事到如今，他要是还猜不出那两个人的横死跟眼前这个人脱不了干系，他这把岁数就真活到狗身上去了。
可苏远只是把脸平平地转向一边，神色淡得像一盆清水。
随他周国平怎么旁敲侧击，这种事，苏远是绝不可能当面认下半个字的。
周国平拿他没办法，只得无奈地咧了一下嘴角，把话头岔开，语气里却还是忍不住带上了一丝敲打：
“吴志豪和杜月儿的事，早就查得明明白白。”
“那两个人，的确是自己作到了头，该死。”
“可有一条，有些事情，我们出面做得，你们出面做不得。”
他嘴里的“我们”，自然指的是他背后那层身份，而“你们”，指的就是苏远。
苏远像是听了一场老生常谈的瞌睡经，抬手懒洋洋地掩了一下嘴，打了一个哈欠，声音含含糊糊地丢出来：
“有什么事就痛痛快快说吧，都到这时候了还想着给我上课。”
“这地方，是不是要拿来盖一座远方商城，就照着四九城我那座的模子来？”
“对了，要是想把周围这一大片全变成四九城那样的光景，五百万恐怕捂不住这么大的摊子吧。”
“你把摊面铺得这样大，不就是想拐着弯告诉我这一点吗？”
“那我把五百万翻上一倍，总该够了吧。”
“前期的投入，只需要把银子弹备足就行，剩下那些零零碎碎的麻烦，陈雪茹她们自己就能料理干净。”
苏远这些话一句接一句往外蹦，半点磕巴都没打，像是在说一件早就盘算得烂熟于心的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