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煜阳走进屋里的时候,灶台上的汤正咕嘟咕嘟地滚着。影儿背对着门,正把一把干木耳往锅里放,动作不紧不慢。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橘色的边。
他也没有说话,在灶台旁边坐下来,拿起案板上剩下的半截萝卜,慢慢地削着皮。萝卜皮在刀刃下旋转着落下来,薄而均匀。灶房里安静得只剩下汤在锅里翻动的声音,偶尔几声柴火爆裂的轻响。
汤煮好之后,两人端着碗坐在廊下喝。春末的夜晚已经有了几分温热的意思,风吹过来不再凉手,带着院子里泥土和花草的气息。碗里的汤冒着热腾腾的汽,喝下去一股暖意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整个人都舒展开来。
“明天去城里走走吧,听说城东来了个杂耍班子。”王煜阳说。
影儿喝了一口汤,过了一会儿才应了一声:“嗯。”她想了想,又说,“早上我去城西,看到卖糖炒栗子的那家摊子也在。老位置。”
“那明天买一包。”
第二天早上,两人出了门。九河城的街道在春天里显得格外宽敞明亮,阳光把青石板路面照得亮晃晃的,几片被风吹落的花瓣在路边轻轻打着旋。卖糖炒栗子的摊子果然还在城西那棵老槐树下,大铁锅里栗子和砂粒一起翻炒,发出沙沙的声响,焦甜的香气从街口一路飘到巷尾。影儿买了一包用油纸裹着的热栗子,递给王煜阳,油纸在手里烫呼呼的,栗子的甜香从纸缝里丝丝缕缕地透出来。
城东的空地上搭起了一个简易的棚子,围了许多人。杂耍班子正在演一个走绳索的节目。一个年轻后生踩着细绳在高处走动,手持一根长竿保持平衡,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成一道金色的剪影,在高处缓缓移动,像一只不急于落地的鸟。
王煜阳和影儿站在人群外围看了一会儿。周围的人有笑的有叫好的,有几个孩子挤在最前排仰着头张大了嘴巴。走绳索的年轻后生走到绳索尽头,稳稳地站住,朝人群抱了抱拳,脸上的笑意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骄傲。人群散了,两人也随着人流慢慢往回走。午后的阳光把街边的影子缩短又拉长,走在其中像是被时间不轻不重地推着向前。影儿剥了一颗栗子递给他,栗子肉金黄饱满,入口软糯,带着焦糖的余香。
路过宝隆商行时,周明远正站在门口和几个伙计说话。看到他们便笑着招了招手,喊了一声:“王大哥,进来喝茶啊。”王煜阳摆了摆手:“改天。”周明远也不强留,笑着回铺子里去了。他如今做事已有了几分从容,不再是当初那个在石屋前哭得说不出话的年轻人了。
傍晚回到家,王煜阳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晚风从城外的田野上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湿润泥土的气息,隐约还能闻到一丝被太阳晒过的麦秆余味。那枚木牌挂在窗边,被风轻轻推动着,缓缓地转了半圈。他看着那枚木牌,觉得它在那里挂得很好。不指路,不承重,只是在那里,被春末的风吹着,偶尔轻轻晃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