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行小字的笔迹比之正文的墨色要显得略微浅淡一些。
从其走笔的顿挫和力道来看,它看起来就像是写信之人在书写完所有的战况之后,在某个寂静的深夜里,看着窗外的满天风雪,一时间有感而发才后来添补上去的。
又或者是,该写信人在还没来得及落笔书写正文之前,心里便已经彻底想好了这一句充满了自嘲与冷漠的讥讽言语。
老者用两根枯槁的手指在这一行小字上轻轻抚摸了片刻,随后指尖法力微微一吐,一团炽烈的青色火苗瞬间将整张信纸彻底化为了虚无。
“老祖,您这是?”年轻弟子一惊。
“记住这句话,但往后绝不能让第三个人从你嘴里听到。”老者靠在椅背上,一双干瘪的眼睛里满是疲惫,“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既然中州那些长老们喜欢讲道理,那便让他们去跟地底爬出来的那些异域魔物,好好讲一讲他们倡导了数十万年的长生规矩吧。”
随着难民的涌入,这些由最前线传递回来的惊天消息,开始一路毫无阻拦地疯狂往北面扩散。
当这些字眼穿过层层雄关,最终传到那些在十一年前、乃至数日之前还在各大酒肆和茶楼里大声指责叶楠拥兵自重、不配为人族领袖的北方核心城池内部时,整个坊市间的话风,终于在一天之内爆出了一种极为诡异且好笑的变化。
北境雄关,铁壁城下。
往日里人流如织的修仙者集市里,此时却显得有些萧条。
几名身负飞剑的宗门核心弟子,此刻正围坐在一处售卖低阶符纸的摊位前,低声讨论着从南边传来的最新战况。
“喂,听今天早上刚从雷鸣谷退回来的散修说,南部裂缝的扩张速度,比天阙道统此前预想的要快上三倍不止。如今连飞剑宗的外围山门都已经被那股灰白色的雾气给污染了,全宗上下正忙着往中州内海搬迁呢。”一名青衣修士有些面色苍白地压低了声音说道。
摊位的老板是一名长年在北境倒卖妖兽皮毛的中年汉子。
他听闻此言,冷笑了一声,将手中的刻刀重重地往柜台上一扔:
“扩得快?那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吗。老子十一年前就在南星城做买卖,那时候叶楠盟主带着荒域修士在第一线用命去填那个窟窿的时候,咱们铁壁城里的那些个修仙世家在干什么?他们在大张旗鼓地喝着灵酒,指责叶盟主私吞了异域魔物的内丹不肯上缴中州。现在好了,人家叶盟主不伺候了,直接带着全城的人拍拍屁股走人了。这摊子烂事,本就是中州那几位不可一世的仙皇大能自己为了抢夺地脉造化强行挑起来的,现在倒好,反倒要咱们这些底层散修去遭殃。”
“嘘!你小声点!长生仙族的巡逻飞骑刚刚过去,你不要命了?”旁边的老散修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捂此人的嘴巴。
那汉子一把扯开老者的手,眼神里满是赤红:
“怕什么?再过半个月,等南边那尊体型跟山一样的巨影适应了这仙界的法则,一路踩到这铁壁城下的时候,大家都是一团烂肉,谁还管他什么长生仙族的规矩?人家叶楠在南边守了那么久,没人愿意多伸手去接那摊子要命的防线苦活,反倒天天派人去背后围剿他。如今这天道轮回,谁也别想跑!”
类似的窃窃私语,开始在北方各大城池的酒肆、客栈、乃至散修大营的梁柱底下一圈接着一圈地疯狂打转。
然而,每当这些话头在涉及到具体是哪一个不朽世家在背后推波助澜、又是哪一位长老在暗中下达了围剿飞升者的法旨时,那些原本还群情激愤的底层修者们,却又总是会极其有默契地在最核心的地方戛然而止。
话头在空气中绕了几个弯,最后却没有真正落到中州任何一个明确的巨头身上,谁也没胆子再接着往下继续深说下去了。
而此时此刻,处于这场泼天风暴最核心漩涡中心的叶楠,却正独自一人伫立在南星城以北大约两百里远处、一处早已经废弃了数百年的上古边荒哨站内部歇息。
整座哨站是由极为粗糙的黄土与碎石混合筑成。
经过了数百年风沙的无情侵蚀,其中面向南方的一整面土墙此刻早已在大风中彻底塌陷,化为了一地毫无用处的废墟瓦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