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曲折幽深，隔绝了山下战火喧嚣。我一路沉沉昏睡，无知无觉，在濒死绝境里，被这群隐于山野、谨小慎微的草莽之人，偷偷捞回了一线生机。
不知过了多久，沉重的眼皮终于能缓缓掀开。
入目是质朴简陋的木屋土墙，屋顶铺着整齐的青灰瓦，鼻尖萦绕着清润的艾草草药香，驱散了我肺腑残留的灼烧痛感。
身上换上了干净柔软的粗布衣料，伤口被细细敷上凉润的草药，连日奔逃、烈火浓烟带来的剧痛，化作淡淡的酸软，安稳得让人心头发颤。
“姑娘，你可算醒过来了！”
一道温和慈祥的嗓音在耳边响起，一位鬓发花白、面容和善的阿婆快步走来。她穿着洗得整洁的靛蓝土布褂子，掌心带着常年劳作的厚茧，动作轻柔至极，小心扶我坐起身，在我后背垫上厚厚的棉布枕。
我喉咙干涩沙哑，缓了许久，才攒出一丝微弱的气息，轻声询问：“阿婆……这里是何处？我……当真活下来了？”
阿婆轻轻拍着我的手背，眉眼满是宽慰：“活下来了，平安得很。这里是暗岭山寨，藏在深山最深处，地势隐蔽，寻常鬼子、兵匪根本找不到这儿，是乱世里难得的安稳地方。”
劫后余生的恍惚席卷心头，我慌忙追问：“是谁救了我？谷底那些日本兵……去哪了？”
阿婆端来温热的山泉水，一勺勺喂我咽下，暖意熨帖了干裂的喉咙。她轻叹一声，缓缓道出。
“是我们山寨大当家，周守田，救的你。”
“今日黄昏，大当家带弟兄巡山，看见磐林谷底火光漫天，远远望见一队鬼子丧心病狂，放火逼你，追得你走投无路、力竭昏迷。”
“只是我们山寨人少器械弱，万万不敢明着和日军大队硬碰，那是以卵击石，只会连累满寨老小。
所以大当家带着弟兄躲在崖顶暗处，悄悄放箭除了那几个鬼子。”
阿婆继续娓娓道来：“杀完人不敢留痕迹，怕山下日军查探失踪兵力，大举搜山屠林。
弟兄们捡了他们的刺刀弹药、干粮装备尽数留存，又借着山火余温把尸首彻底烧尽，毁了所有踪迹，就是为了不惹祸端，保山寨安稳。”
“你昏迷整整一天一夜了。浓烟呛伤了肺，连日奔逃耗尽心血，又受了极大的惊吓，高热不退，可把我们急坏了。好在你总算挺了过来。”
说起当下世道，阿婆眉眼染满凄然：“这年月太苦了，鬼子占了城池，官府自顾不暇，老百姓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但凡能逃的、能活的，要么四处流亡，要么躲进深山。我们大当家从前是老实庄稼人，只想守几亩薄田度日，是乱世逼得人走投无路，才上山立寨自保。”
“大当家看你孤身弱女，被鬼子追杀至此，实在可怜，特意叮嘱我日夜守着你，悉心照料，让你安心养伤，不必惊惧。”
我靠在柔软的枕上，听着窗外轻柔的山风，心底百感交集。